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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广州他才明白什么叫“乱”
。
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口音南腔北调混在一块儿,有人扯嗓子喊“住宿住宿”
,有人举著牌子写“代购代销”
,几个穿花衬衫的蹲在台阶上抽菸,眼神滴溜溜的,看见生面孔就往上贴。
他把包攥紧了,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一宿,毕竟他是年轻人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第二天一早就去跑市场。
头几趟就是闷头瞎转。
电子表、蛤蟆镜、录音机、录像带,什么紧俏他倒腾什么。
有时候赚,有时候赔得底掉。
有一回贪便宜进了一批“进口”
打火机,回来拆开一看全是本地仿的,火石都打不著,一箱子砸手里了。
他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一宿烟,第二天爬起来继续跑。
后来慢慢摸出点门道,这行当三分靠货,七分靠人。
你得让人觉著你背后有人撑著,哪怕那线细得像头髮丝,也得撑出个架子来。
他不提刘家,可也不否认。
別人问他“路子挺野啊”
,他就笑笑,笑完了该谈价谈价,该交货交货。
几趟跑下来,那些广东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打量一个北方愣头青,变成了客客气气喊一声“贾老板”
。
钱是真赚到了。
第三趟回来,兜里揣了八千多。
搁在八二年,他以前在保卫科一年到头攒不下五百,这一趟顶他十几年。
他在城南看中了一个独院,两进的,青砖灰瓦,花了些钱租了下来。
搬进去那天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拿手摸了摸院墙上的青苔,凉丝丝的,潮乎乎的,跟南锣鼓巷那股味道不太一样,可闻著踏实。
搬出去之前他回了趟老院,想把零碎东西收拾了。
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
老槐树还在,树冠比前几年又大了一圈,枝丫都快伸到对面屋顶上了。
二大爷家的枣树还在,易大爷那间屋的窗台上搁著个搪瓷缸子,风吹日晒的,红漆快掉乾净了。
东西拿完往外走,碰见了许大茂,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出笑来:“棒梗,听说你发財了?都住独院了,行啊你小子!”
棒梗客气了两句:“许叔您说笑了,瞎混。”
许大茂那笑就又深了一层,可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瞅怎么不自然,带著股酸溜溜的味儿:“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闯劲,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守著两间破屋凑合过了。”
棒梗嘴上应著,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大茂跟著他们那帮人南下了好几趟,赚得不比他少。
这人嘴上哭穷,心里那本帐比谁都精。
出了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大茂还站在门口,就那么看著他。
脸上笑收了,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棒梗拧了把油门,突突突地走了。
后视镜里许大茂的身影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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