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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铁柱的窝棚出来,萧曦月沿着田边土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脚底下的泥土从松软变得硬实,麦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上有几头瘦驴低着头啃草,驴背上落着几只白鹭,驴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白鹭也跟着一晃一晃。
再往前走,土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青石板路,路两侧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房屋——先是几间土坯茅草房,然后是青砖瓦房,再然后是两层木楼。
街口那块青石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青石镇。
她又回来了。
这个镇子她住了好几天,在马五的赌场后院里学会了服从和七步流程。
如今那家赌场的门还敞着,里面传来掷色子的叮当声和男人们拍桌子骂娘的粗嗓门。
门口蹲着的那个半大孩子正用草棍逗蚂蚁,抬头看到她,认出来了,冲她咧嘴一笑,嘴里缺了颗门牙。
萧曦月没有停步,从赌场门口经过时,余光扫到门框上那块画着三颗色子的木牌被风吹歪了,用草绳挂着晃来晃去。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绸缎庄、成衣铺、铁匠铺、当铺、茶楼、澡堂子,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
街上的人流和前几天一样多,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镖师骑着高头大马从镇外回来,窑姐儿倚在二楼栏杆上磕瓜子。
没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粗布白衣的姑娘,在这条满是花花绿绿绸缎和刀光剑影的街上并不起眼。
她在街心位置停下来。
面前是一家药铺。
门面不大,和周围那些挂着花花绿绿布幌子的绸缎庄、成衣铺比起来显得格外朴素。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面写着“济世堂”
三个字,字是隶书,笔画圆润,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门口支着个铜炉,炉上熬着一罐药汤,药汤是深褐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从罐口飘出来,混着炉子里木炭燃烧的焦味,把半条街的空气都染成了药香味。
铜炉边搁着张方凳,凳上摊着几把刚采回来的草药,叶片还带着露水,根须上的泥还没干透。
铺子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一整面墙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写着“当归”
“熟地”
“川芎”
“白芍”
。
另一面墙边立着个半人高的药碾子,铁碾轮上沾着碾碎的药渣,碾槽里还剩着几片没碾完的干薄荷叶。
萧曦月站在门口,闻着那股苦味。
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从赵铁柱的窝棚出来,身上还残留着干草屑和玉米地里的泥土,头发里有股淡淡的汗味,粗布衣裙的袖口沾着几片枯黄的草叶。
她的嗓子还有点哑,那是之前在客栈里喊淫语喊出来的,声带还没完全恢复。
她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治嗓子的草药。
她从赵铁柱那里带了几块碎银——临走前他硬塞进她包裹里的,说是“路上买点好吃的”
——虽然她包裹里除了那两件开裆亵裤就是玉米面饼子,根本不缺钱,但她还是收下了。
她推开半敞的木门。
门轴上了油,转起来悄无声息,只有门框上挂着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
药铺里光线昏暗,只有临街那扇小窗透进来几道光柱,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打着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当归的甜、熟地的焦、薄荷的凉、还有一味说不清名字的辛香,全揉在一起,让整个铺子闻起来像一碗正在慢炖的十全大补汤。
柜台是松木打的,台面被无数只手臂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搁着把黄铜戥子、几个捣药的瓷钵和一只青花瓷的脉枕。
柜台后面那面墙全是小抽屉,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好几个人写的,因为墨迹深浅不一,有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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