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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还在打鼾,被子从他胸口滑下来,她把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过,把他黏在额头上的几根碎发拨开。
他的额头很烫,大概是酒劲还没退。
月影西斜,烛火将尽。
最后一小截烛芯歪在烛泪里,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床沿一直拖到门槛。
她脱下嫁衣时解开了所有盘扣,但此刻她又一颗一颗重新系好,动作从容不迫,好像明日清晨,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门外,婚宴的喧嚣渐渐平息。
广场上方桌被执事堂的杂役一张张收起来摞在墙角,散落在桌下的筷子被一根根捡起扔进木桶,泼翻的酒渍被用拖把拖了好几遍才勉强拖干净。
几个喝醉的散修被同伴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边走边唱跑调的山歌,歌声在山道上传出好远才被夜风吞没。
五大仙门的使者们各自回了客房,白鹤仙重新回到闭关洞府,青铜香炉里的香灰在夜风中轻轻荡起细密的涟漪。
新房所在的院子隐在仙云峰后山一片茂密的灵杉林里,远离广场和主路,白天很少有人经过,夜里更是清幽。
石板路两侧的灵杉高大笔直,树冠遮天蔽月,只在路面上漏下几片零星的月光。
路面铺的青石长了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灵杉树脂的清苦味,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昙花香——是墙角的昙花正在合拢花瓣,把最后几缕幽香散在夜风里。
一个黑影在院外的灵杉林里徘徊。
那黑影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阵了,从婚宴还在热闹时就摸黑溜进了灵杉林。
他的脚步很轻,显然是常年干惯了偷偷摸摸的事。
他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一点往新房方向挪,踩过青苔时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他咬着牙没出声。
树干上被他抠掉一小块干枯的树皮,树皮落在地上被踩成碎片。
黑影绕到院墙外面,背靠着墙根蹲下来。
围墙不高,是用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几丛矮小的凤尾蕨。
他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听了片刻,屋里没动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娇喘声,没有床板摇晃声,只有隐约的鼾声,又粗又响,一听就是男人喝醉了酒在打鼾。
他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他在婚宴上混在宾客里吃喝了一整晚,亲眼看着萧远被灌了十几碗酒,又亲眼看着两个师弟把萧远架进新房。
他知道萧远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才敢摸黑溜过来。
但没想到这新婚夜居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新郎醉成烂泥,新娘独守空房,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隔着墙壁都能闻到房间里飘出来的那股淡淡昙花香,混着合卺酒残留的酒气和红烛燃尽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丝极细极幽的清冽体香——是萧曦月身上的味道。
他把脸贴在墙缝上,从石缝间极窄的缝隙往里窥探。
缝隙太窄,只能看到一小片模糊的画面——大红锦被的一角,鸳鸯枕上萧远侧躺的轮廓,床沿上一道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床沿上动了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弧线,修长的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响,手指在石缝上紧紧抠着,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青苔碎屑和石砾粉末。
他在墙根下蹲了好一阵,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最后一盏红烛的烛泪凝成一滩半透明的红蜡,直到萧曦月躺在萧远身边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他无声地站起来,把蹭歪的腰带重新系紧,拍了拍裤腿上的青苔和碎石,弓着腰沿着灵杉林的小路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回到灵杉林更深处,靠着一棵最粗的灵杉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小瓷瓶灌了口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眼睛一直盯着新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出极淡的一层——他有着略显瘦削的脸型,嘴角习惯性歪向一边,左边眉梢有一道极浅的疤,手里捏着的那个小瓷瓶和几个月前王二狗摔碎在镇口青石板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靠着树干把剩下的半瓶劣酒全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还长。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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