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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消失的头两年,我像一台失了灵的机器,表面上还在运转,内里已经锈蚀了大半。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准时起床,收拾妥当赶往农科院。
走在熟悉的上班路上,沿途的梧桐叶岁岁枯荣,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周遭的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外人眼中的我,依旧是那个循规蹈矩、踏实本分的沈立诚。
白天照常上班。
实验室里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转,摊开的记录本上字迹工整,一行行数据被我仔细记录、核对。
各类调研报告按照要求逐字撰写,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大大小小的会议按时参加,领导布置的任务、同事探讨的工作,我都一一回应,应对得滴水如常。
共事多年的同事们围在一起说笑、闲聊,偶尔也会打趣我依旧单身的事,我照旧笑着用“忙于工作”
搪塞过去。
没有人察觉到我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更没有人窥见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我还是那副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做起事来细致又耐心,在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靠谱又温和的技术员。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副看似完好的躯壳之下,早已失去了生机。
漫长的黑夜里,我辗转反侧,整夜整夜无法入眠,一夜合眼的时间加起来,常常不足三个小时。
饿到极致时才会想起吃饭,一日三餐不过是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味蕾早已麻木,尝不出半点滋味,活着仿佛就只剩下最基础的本能,仅仅是为了不让自己活活饿死。
我的上衣内袋里,常年揣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张单薄,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起毛,上面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别找我。
这两年里,我不知将它拿出来看过多少遍,粗粝的纸面蹭过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像在拉扯心底的伤口。
纸条被我反复折叠、展开,密密麻麻的折痕纵横交错,多处已经薄得近乎断裂,铅笔书写的字迹在岁月与指尖的打磨下,渐渐变得浅淡模糊。
他是想让我彻底放下,从此忘了彼此,回归各自的生活?
还是迫于无奈选择离开,明明万般不舍,却只能用这三个字隔绝所有牵绊?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我却永远得不到答案。
1997年春天开始,我把所有外出出差的机会都当成寻找他的契机。
只要院里安排外派调研、下乡普查、跨市交流,我从不推辞,主动揽下任务。
每一次抵达陌生的城市,我都不会立刻投入工作,总会提前留出一天时间,走遍当地有可能留下他踪迹的地方。
城镇里人头攒动的劳务市场,沿街一家家竹器作坊,街角不起眼的群众艺术馆,大大小小的美术用品商店,都是我重点打听的去处。
他一手精湛的竹编手艺,还有后来渐渐爱上的绘画,是我仅有的线索。
我走进每一家竹器店,面对店主和做工的匠人,都会语气恳切地开口询问: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姓陆的师傅?手艺做得极好,年纪三十多岁,个子高大,身形壮实,说话带着江陵当地的口音。”
大多数人听完只是茫然地摇一摇头,摆摆手表示并不认识。
也有人皱着眉头回想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告知没有见过。
偶尔遇上警惕的店家,会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满是防备,把我当成四处行骗的陌生人,不愿再多搭一句话。
我理解他们的防备。
一个戴着斯文眼镜、看着文弱的城市技术员,手里捏着一张老旧照片,漫无目的地四处打听一个陌生男人,任谁看都会心生疑虑。
那张照片是我当年离开梧桐时,偷偷从他木柜里收起来的,也是我如今唯一的念想。
照片里的他站在院子的柚子树下,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蓝色工作服,嘴角扬起憨厚的笑容,眉眼质朴,浑身都是田间劳作打磨出的踏实气息。
两年来,这张照片被我随身带着,边角都已磨损。
旁人不会明白,我这般执着地寻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没人会相信,我翻山越岭寻找的,是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世俗的眼光像一道高墙,而我连倾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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