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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浙东的雪总是来得温柔又决绝。
没有北方暴雪摧枯拉朽的凛冽,没有漫天飞沙般的狂乱张扬,只是漫山漫海的碎雪,丝丝缕缕、绵密无序,裹挟着海湾独有的湿水汽,无声无息铺满街巷、礁石、海面。
天地间褪尽所有明艳色彩,只剩下纯粹的灰白,朦胧、寂静、沉郁,把整座三门湾严严实实裹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里。
海风是经年不变的湿润凉,不像北方寒风那般凌厉割骨,却带着一种缓慢渗透的阴寒,卷着细碎雪沫,掠过苍茫无垠的海域,拍碎在高低错落的礁石上,又漫过沿岸枯落殆尽的草木枝桠。
那些早已褪去生机的枝干,光秃秃刺破灰白天幕,落满薄雪,萧瑟得让人心里发空。
冷风混着雪粒,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裤脚,顺着肌肤肌理一点点浸入骨血,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冷,不刺骨,却绵长黏腻,冷得人心头发沉。
我站在三门新落成的客运码头,脚下是平整崭新的青石地砖,干净得看不到一丝尘埃,周遭是往来穿梭的旅人、轰鸣启停的车辆、播报不息的广播声响,热闹鲜活,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指尖刚触到飘落风雪的刹那,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双耳嗡鸣一片,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死死收紧,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风雪的寒凉,压得胸口发闷发痛。
距离那个除夕风雪、那场短暂相逢、那次仓促别离,已然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漫长光阴。
它足以磨平少年身上所有莽撞尖锐的棱角,洗去底层挣扎的青涩与浮躁;足以颠覆一座滨海小城经年不变的烟火格局,推平旧貌、重塑新城;足以让沧海改貌、街巷翻新,让旧时风物尽数湮灭在时代洪流里;更足以让那个出身寒门、一无所有、惶恐漂泊的青涩少年,在人世浮沉里摸爬滚打,熬成如今这个看似体面光鲜、眼底却空空落落的中年人。
岁月重塑了我的容貌、我的人生、我的境遇,唯独没有抚平我心底那道陈年旧疤。
我终于回来了。
不是年少时一无所有、满心惶恐的漂泊少年,不是那个蜷缩在宁海十平米阴暗阁楼、日日就着挂面果腹、靠着单薄文字取暖、因为贫穷卑微,连满心欢喜的温柔都不敢奔赴的落魄文人。
如今的我,早已褪去一身贫瘠风尘,挣脱了底层泥泞的困顿,活成了当年日夜梦寐以求的模样。
这些年,我一路颠沛辗转,步履不停,从宁海逼仄阴暗的小小阁楼,辗转漂泊于江南各市的街巷阡陌、烟火市井;从无数次石沉大海、字迹潦草的退稿信,熬到报刊头条专属版面的稳稳席位;从无人问津、一文不名的文字爱好者,一步步沉淀、积累、深耕,变成小有名气、受人认可的专职作家。
我的书稿一本本整理出版,散文、小说、诗集层层叠叠堆满宽敞书房的书柜,墨香萦绕,书卷琳琅。
全国各地的约稿、高端文学笔会、校园公益讲座、文坛交流活动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源源不断的稿费与日积月累的名气,彻底挣脱了年少时死死桎梏我的贫穷与窘迫,打碎了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卑微与无望。
我有了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居所,不必再畏惧寒冬漏风、酷暑闷热;有了安稳体面、受人尊重的生计,不必再为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殚精竭虑;有了旁人艳羡不止、安稳顺遂的前程,活成了亲友口中争气、外人眼里成功的模样;我攒够了年少时奢望了无数次的尊严、底气与安稳。
我再也不用在凛冽寒冬,裹着发硬板结、沾满潮气的旧棉被瑟瑟发抖,整夜畏寒难眠;再也不用日日清水煮挂面、咸菜佐餐,敷衍熬过三餐四季;再也不用为几十块的房租彻夜焦虑、辗转难眠,日日算计着微薄的收入勉强维生;再也不用因为一无所有、身无依托,自卑怯懦到不敢奔赴一场满心欢喜、赤诚纯粹的相逢。
我拼尽全力,赢了命运的刁难,赢了贫穷的碾压,赢了年少所有的不甘、落魄与屈辱,熬赢了所有欺辱我的苦难、轻视我的眼光、困住我的泥泞。
可到头来,我唯独输掉了这一生唯一的光,弄丢了那个唯一拼尽全力温暖过我荒芜岁月的人。
车子缓缓驶出码头新区,平稳的车身带着轻微的晃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层层更迭,崭新的楼宇、宽阔的道路、整齐的绿化扑面而来,陌生得让人心底发慌、手足无措。
十五年光阴,太过浩荡,彻底改写了这座海边小城的所有模样,将我记忆里镌刻半生的三门,彻底抹去、彻底翻新。
记忆里低矮斑驳、爬满青苔的青砖小楼,蜿蜒狭窄、凹凸有致的石板街巷,沿岸错落、烟火浓郁的渔家木屋,那些藏着市井温柔、浸着岁月温度的旧景致,尽数消失不见,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一马平川的柏油马路,错落林立、崭新规整的商住楼房,线条利落、干净整洁的滨海景观带。
沿街霓虹广告牌次第林立,色彩明亮,车流往来不息、川流不止,行人步履从容、笑语喧哗,一派繁华崭新、蓬勃热烈的市井气象,是典型的新城模样,鲜活、热闹、崭新,却冰冷疏离。
新城喧嚣热闹,烟火鼎盛,游人往来络绎不绝,举目皆是崭新的生机,处处镌刻着时代更迭、城市新生的痕迹。
可这份人人称颂的热闹与崭新,这份蓬勃鲜活的人间烟火,于我而言,全然是刺骨的陌生与冰冷的隔阂,是硬生生横亘在过往岁月与当下人生之间、无法跨越的厚重壁垒。
我僵坐在车里,脊背挺直,周身紧绷,目光死死黏在飞速倒退的窗外,一帧一寸、执拗又狼狈地搜寻着记忆里残存的半点旧痕。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腹泛着微凉的青白,胸腔心底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刺骨的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我偏执地想找那年风雪夜里,为我彻夜亮着的那盏暖黄灯火;想找小院门口高高挂起、红红火火的灯笼;想找院墙边岁岁冬日盛放、傲雪凌霜的腊梅;想找那条我们并肩踏雪、轻声闲谈、走过无数次的幽深小巷;想找海边那片我们共放烟花、静吹海风、步步踏雪而行的温柔礁石滩。
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清晰得仿佛昨日,一颦一笑、一景一物,分毫未减。
可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是翻新的街巷、陌生的楼宇、崭新的景致、陌生的人间。
旧居无存,旧巷湮灭,旧景消融,旧痕尽失。
山海依旧伫立在这片土地,风雪依旧年年如期飘落,四季依旧循环往复,唯独那个曾满心等我、全然懂我、用心惜我、倾尽所有成全我的人,彻底消散在了漫长岁月里,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司机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中年人,性情健谈温和,阅人无数,早已看出我一路失神怔忡、频频张望的落寞模样,看出我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与恍惚,轻声放缓车速,慢慢开口搭话,语气带着本地人独有的温和感慨:“老板是第一次来三门旅游吧?我们这几年变化大得离谱,旧城整片全部拆迁改造了,老街区早就彻底推平重建,现在清一色都是新城区,很多出去多年的本地人隔几年回来,都完全认不出自家门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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