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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湾的雪,和浙东所有地方的雪,都不一样。
宁海的雪是孤的,落在老巷阁楼、落于枯梅枝头,轻飘飘的,带着市井烟火的清冷,落下来无声无息,化得也快,像我那些年转瞬即逝的期许,抓不住,留不住,徒留一身寒凉。
可三门湾的雪,是沉的,是咸的,是裹着万顷海浪、千年礁石的厚重,密密麻麻压落下来,盖得住街巷人烟,盖得住山海轮廓,唯独盖不住埋在岁月深处、无人知晓的半生委屈。
腊月的海风裹挟着碎雪,横冲直撞拍在脸上,冰得人骨头发麻。
天色是一派沉沉的灰,从天际尽头铺展而来,压在辽阔的海面之上,天海一色的苍茫,望不到边界,也望不到尽头。
寒风卷着海浪反复冲刷岸边的礁石,潮起潮落的轰鸣,混着风雪簌簌的声响,在空旷的海岸边层层回荡,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呜咽,低低沉沉,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我站在三门湾老码头的礁石滩上,脚下是被潮水打磨了数十年的青黑礁石,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湿滑冰凉,牢牢吸着冬日的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
这是我重回三门的第七天。
七天时间,我踏遍了这座小城的每一寸旧迹。
拆迁殆尽的老城街巷、翻新重建的一中校园、留存最后烟火的百年老巷、曾留下我们除夕足迹的海边堤岸。
我像一个固执的拾荒者,在九十年代残存的时光碎片里反复穿梭,一点点捡拾、拼凑那些被时代更迭、被人事变迁、被岁月风尘掩埋的零碎过往。
从前半生漂泊闯荡、笔墨谋生,我走过大江南北,看过无数山海风月,见过无数人间离合。
我总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事凉薄,尝尽人间疾苦,心早已被半生风雨打磨得坚硬麻木,再无波澜。
可重回三门的这几日,每一步落脚,每一眼凝望,都能轻易击溃我伪装多年的平静。
门卫师傅的轻叹、老街奶奶的追忆、退休教师的惋惜,一桩桩、一件件零碎的线索,像细密的针,日夜不停扎在我心上。
我终于知晓,当年那场猝不及防的断联、那场看似体面的婚嫁,从来不是权衡利弊的辜负,从来不是新鲜感褪去的离场。
那是绝境里的自救,是孝顺者的妥协,是温柔人的牺牲。
是她穷尽二十余年青春,硬生生为破败的家庭撑起一线生机,又亲手斩断此生唯一的热爱与执念,独自坠入无边荒芜的惨烈成全。
我知晓了她婚前的绝境,知晓了她一力扛起的家债与病痛,知晓了她人前温和无恙、人后彻夜崩溃的隐忍。
可心底深处,始终盘踞着一块巨大的空洞,一块无人填补、让我日夜焦灼的空白。
我知道她苦,知道她难,知道她委屈半生。
可我不知道,她到底苦到了何种地步,熬到了何种绝境,孤独到了何种无人救赎的程度。
我拼凑出了她被迫牺牲的缘由,却尚未拼凑出,她往后数十年,岁岁年年、风雪无依的漫长煎熬。
海风更烈了,漫天碎雪簌簌坠落,落在我的肩头、发间、眉骨上,转瞬便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我穿着一身厚重的深色棉衣,身形挺拔,心底却早已溃不成军,摇摇欲坠。
人到中年,功成名就,名利加身,我早已不用再忍受年少阁楼的饥寒交迫,不用再为一纸稿费辗转煎熬,不用再被贫穷与自卑死死桎梏。
我拥有了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一切,体面、尊严、安稳、前程。
可我所有的圆满,所有的顺遂,所有挣脱底层泥泞后的坦荡人生,全部建立在她一生的荒芜之上。
我走出了贫贱的绝境,她却替我留在了那个风雪漫天的九十年代,一辈子,没走出来。
岸边的游人寥寥无几,腊月寒冬,风雪肆虐,无人愿意驻足这片荒凉的海滩。
偶尔有三两本地人匆匆路过,裹紧衣帽,步履匆匆,奔赴温暖的家宅与烟火。
整条海岸线,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浪声、雪落声,还有我心底翻涌不息、无处安放的悔恨与悲凉。
我沿着礁石滩,一步步缓慢往前走。
脚下的礁石湿漉漉的,带着海水浸泡的腥寒,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目光所及,皆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九十年代的老码头栈桥早已拆除,当年木质的栏杆、斑驳的石阶、停靠的小渔船,尽数被崭新的石质堤坝、规整的观景平台取代。
当年我们除夕夜并肩驻足、看烟花漫海的位置,如今种上了整齐的景观绿植,修了平整的步道,烟火痕迹尽数被岁月冲刷,当年的温柔暖意,早已消散在数十年的风烟里。
山海依旧,风月不改,只是故人无踪,旧景难寻。
我记得那年除夕,也是这样的风雪天气,却因为身边有她,满心皆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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