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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褪去,盛夏裹挟着滚烫的暑气漫过江南大地。
宁海老城的街巷被烈日晒得发白,青石板路面蒸腾起层层热浪,沿街的梧桐树叶蔫耷着叶片,连聒噪的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滞涩。
我栖身的阁楼依旧老旧,木窗敞开着,热风卷着市井里杂乱的声响涌进来,混杂着饭菜香气、小贩吆喝、邻里闲谈,人间烟火沸反盈天,可这满世界的热闹,再也填不满心底空落落的缺口。
自那通惊雷般的长途电话过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手中的笔还在,案头的文稿堆叠如山,陆续有报社、杂志社的约稿信函往来,稿酬逐月增多,生活一日比一日安稳,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体面与生计,如今尽数握在掌心。
可每当指尖触碰到素白稿纸,眼前浮现的永远是三门湾的海、院中的梅、风里那袭红衣,还有书信中断前,字里行间日渐浅淡的温柔,以及那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各自安好,各自圆满”
。
我强迫自己回归日常的轨迹,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白日里伏案写作,构思情节、打磨文字、修改稿件,用忙碌将思绪填满,逼着自己往前走。
这一路从深山泥沼走到小城阁楼,从食不果腹走到衣食无忧,熬过了数不清的寒夜清贫,闯过了一轮又一轮现实的磋磨,我早已习惯用坚韧包裹脆弱,用忙碌掩埋心事。
只是这份坚韧之下,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怯懦,那份忙碌之中,掺杂着难以言说的逃避。
我心里清楚,林静还在等。
哪怕音讯中断,哪怕噩耗将至,我依旧偏执地抱着一丝幻想。
我总觉得,三年的尺素往来,三年的灵魂相依,三年跨越千里的惦念与相守,不会就这样轻飘飘地画上句点。
她那样通透温柔的人,那样将真心全然交付的人,怎会轻易放下?而我,也还停留在最初的执念里——再等一等,再拼一拼,等根基再稳固一些,等声名再响亮一些,等我彻底摆脱过去所有的窘迫与卑微,再堂堂正正地踏上前往三门湾的路,走到她面前,把亏欠的陪伴、迟来的告白、许诺过的余生,一一补全。
这份“再等等”
,是刻在寒门骨血里的执念。
自幼生长在深山穷壤,见惯了贫贱拆散姻缘,见惯了囊中羞涩让人抬不起头颅,见惯了一无所有的少年连守护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贫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脚步,也困住了勇气。
当年正月初五的风雪站台,我选择放手,是因为一无所有,怕拖累她半生;如今生活渐好,前路渐宽,可心底那道由贫穷浇筑的围墙,依旧坚不可摧。
我总以为,当下的安稳远远不够,所谓的圆满,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富足、绝对的体面、绝对无需为生计奔波的基础之上。
我想给她最好的,想让她往后的日子再不受半分清贫之苦,再不受半分世事刁难。
我从未静下心去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守着三门湾一方小院,伴着碧海梅林,双亲在侧,岁月清宁,本就不求大富大贵。
她当年提笔写信,字字皆是懂得与疼惜,从未索要过荣华,从未期盼过风光,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不过是一个笃定的奔赴,一份坦诚的相守,一句“我来了,往后风雨一同承担”
。
可我被年少的惶恐、过往的苦难、自我认知里的“不配”
蒙蔽了双眼,一味朝着世俗意义上的“变好”
狂奔,一路向前,一路拖延,把她日复一日的等待,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坚守,把遥遥无期的重逢,当成了必然会抵达的终点。
日子在提笔落墨、晨昏更迭中缓缓流淌。
书信中断的第一个月,我还在不断查看信箱,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望向巷口的邮政代办点,脚步下意识地加快,目光在来往的邮递员身上反复流连。
每一次邮车驶过,心脏都会骤然紧缩,既期盼着那封熟悉字迹的信件再度出现,又害怕等来不愿面对的消息。
街巷里的老邻居见我日日如此,偶尔笑着打趣,说我怕是在等远方故人的来信,眉眼间满是期盼。
我只能勉强扯出笑容应声,内里的慌乱与不安,只有自己清楚。
起初,我一遍遍为她的失联寻找理由。
三门湾梅雨连绵,道路泥泞,邮路受阻,信件耽搁了;林家琐事繁多,双亲身体偶有不适,她无暇执笔;或是她想暂且歇一歇,让彼此都静下心来,梳理心绪。
我把所有可能的温和借口在心底罗列了一遍又一遍,用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安抚躁动不安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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