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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夕阳（第6页）

“我从未奢望今日一席闲谈便能彻底抹平我们之间所有裂痕、消解全部遗憾。”

裴亿年坦然说出心底真实期待，期待微小、克制，没有强求，“我仅仅只是期盼，借着今日安静落日独处，能短暂卸下父子二人长久以来的坚硬外壳，坦诚几句平日里绝不会言说的心底思绪，不必再永远停留在浅层客套寒暄之中。

哪怕这份坦诚只有短短几个时辰，回归日常后依旧恢复疏离客气，至少我们二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心底藏着怎样细碎绵长的惋惜与无力，不必永远隔着一层厚重心防，全然窥探不到对方真实心绪。”

“这份短暂坦诚，确实也算一丝微弱弥补。”

裴彻语气诚恳，坦然接纳这份仅存片刻的交心，“即便无法扭转多年相处模式、根除心底遗憾，至少不必再全然互相揣测，今日彼此摊开的思绪，能让我们看清对方心底藏着的体谅、惋惜与无力，少几分隔阂带来的无端猜忌，也算这场落日之行独有的意义。”

车厢里再度陷入绵长安静，远处山下隐约传来街边商铺播放的模糊音乐，混杂车流鸣笛，隔着一段距离，声音朦胧微弱，不会打破车厢内部独有的温和滞涩氛围。

路灯光影持续交替掠过车窗，明暗交错落在两人身上，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寻找新的话题，只是各自望向窗外暮色，任由心底细碎绵长的遗憾、微弱的暖意、通透的无力相互交织缠绕，在安静留白里无限蔓延。

裴亿年抬手，指尖轻轻落在车窗升降按钮上，半降的车窗又向下落了一截，晚风更清晰地涌入车厢，带着城郊草木入夜后微凉清浅的气息，吹散车厢里积攒的些许闷意。

他视线依旧投向窗外墨蓝色天际，天边最后一丝落日残留微光早已彻底消失，整片天空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蓝黑色，零星几颗暗淡星辰孤零零悬在高空，清冷又安静。

“落日彻底落尽，昼夜完成交替，再无霞光可看。”

裴亿年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层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怅然，“如同我们二人年少时尚且存在的纯粹亲近，彻底淹没在岁月流逝、各自忙碌、长久克制疏离之中，再也寻不回当年毫无隔阂、无需处处防备的相处状态。

昼夜每日循环交替，落日每日都会重新升起落下，可今日我们并肩观景、松弛闲谈的心境，今日这片城郊山坡上褪去所有喧嚣、只剩父子二人的安静氛围，此生都不会再有完全一模一样的复刻。”

“世间所有当下时刻，皆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刻重来。”

裴彻缓缓应答，语调平静通透，“每一日落日的光线、晚风温度、周遭景物、自身心境、身旁相伴之人的状态，全部细微不同，错过当下这一刻，便是永久错过，往后再相似的落日，也无法拼凑出完全相同的心境与相处氛围。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时刻，亦是同理，每一段坦诚交心的安静时光，都是独一份的馈赠，逝去便再也无法复原。”

“正因为每一段交心相处时光都独一无二、转瞬即逝，心底才会生出一层绵长的惋惜遗憾。”

裴亿年轻声说道，话语温和克制，没有浓烈伤感，只是客观诉说心底细微情绪，“明明知晓当下相处时刻珍贵难得，却因为性格桎梏、生活琐事、错位时机，一次次白白错过可以坦诚谈心的机会，等到恍然醒悟，那些独一无二的相处时刻早已永久逝去，只剩下心底抓不住、消不散的淡淡怅然。”

“错过是常态，圆满只是难得一遇的偶然。”

裴彻淡淡道出一句通透却略带消极的话，没有沉溺伤感，只是冷静看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际遇，“人生里绝大多数珍贵瞬间，都会因为各种各样身不由己的缘由擦肩而过，圆满无憾的相处、毫无隔阂的至亲关系，本就是极其难得的特例，更多人、更多亲情关系，都像我们二人这般，带着一层捉摸不透、长久萦绕的浅浅遗憾，平稳克制地相伴走完岁月，没有激烈矛盾，也没有全然亲密无间，介于疏离与亲近之间，维持平淡客气的平衡。”

“平淡客气的平衡，安稳无波澜，却少了亲情本该拥有的温热柔软。”

裴亿年轻轻叹息，气息微弱，转瞬被晚风卷散，“旁人寻常父子，闲暇时可以随意闲聊琐碎家常，分享喜怒哀乐，遇事第一时间想到依靠对方，心底柔软心事无需压抑，可以放心全然倾诉；反观我们二人，即便今日借着落日难得坦诚几分，心底依旧留存大半保留，遇事习惯独自硬扛，不会主动向对方寻求依靠、倾诉委屈，维持着安稳却缺少温热的平衡。

这份安稳背后，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遗憾。”

“温热柔软的亲密关系，需要双方长久主动、毫无保留地付出与袒露，我们二人都做不到全然主动、彻底卸下所有心防。”

裴彻客观剖析这份平衡背后的根源，不偏袒自己，也不苛责裴亿年，“您放不下多年长辈威严外壳，我改不掉内敛封闭、被动等待的本性，两种性格互相牵制，注定无法拥有旁人那般温热亲近的父子相处模式，只能守住当下这份平淡客气、安稳无波澜的平衡，遗憾相伴左右，无法彻底根除。”

裴亿年侧过头，再次看向身旁的裴彻，路灯暖光柔和勾勒出裴彻沉稳清瘦的侧脸轮廓，少年时期的锋利棱角早已被多年职场打磨得温润内敛，眼底藏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克制、通透，还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静静凝望片刻，没有说出直白煽情的宽慰话语，依旧保持一贯平淡克制的口吻，缓缓开口：“纵然我们注定无法拥有旁人那般温热亲密的相处模式，心底永远留存一层绵长遗憾，我依旧庆幸今日能够驱车带你来到这片城郊山坡，并肩看完一场完整落日，抛开所有工作、外人、世俗枷锁，拥有这短短几个时辰纯粹属于我们父子二人的松弛闲谈时光。

哪怕仅此一次，也算是岁月赠予的一点微小补偿。”

“我同样庆幸今日这场落日之行。”

裴彻抬眼迎上裴亿年目光，眼底一片平和诚恳，没有疏离冷淡，也没有过分热络，分寸恰到好处，“平日里被工作、商圈琐事填满生活，很少有机会静下心，抛开所有世俗身份，单纯以父子身份安静相处、闲谈心底思绪。

今日郊外落日、安静车厢里的所有对话，所有隐晦袒露的惋惜、体谅、无力，都会静静留在心底，算作平淡岁月里一点难得的温柔印记，哪怕往后回归日常疏离客气，想起今日这场落日闲谈，心底也会存留一丝微弱暖意，冲淡几分遗憾带来的滞涩。”

两人视线静静交汇，车厢里晚风持续轻轻涌入，管家开着车，远处山下模糊喧嚣隔着一段距离朦胧传来，天色彻底沉入浓墨般的深蓝，整片山坡、江面、城镇全部被暮色包裹，落日彻底落幕，唯有二人心底藏着的细碎绵长、捉摸不透的遗憾，混杂着今日短暂交心生出的微弱暖意，长久萦绕不散，不尖锐、不汹涌，温和又沉重，伴随车厢里安静留白，无限蔓延。

他们在车厢内接吻。

——都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