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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亿年合上手里的书本,放在一旁茶几桌面,淡淡开口:“回来了。”
语气平淡,是晚辈对家中长辈最常规的问候,没有刻意生疏,也没有刻意讨好。
裴彻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点保存作业,抬头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子屏幕之上,只是握着平板的手指下意识放松了几分,心底悬着的一块小石头稳稳落地。
季令仪弯腰将挎包取下来,打开玄关柜上方的收纳格子,把两本结婚证从包里取出来,随手放进格子内部带隔断的储物盒里,盒盖轻轻一扣,直接将这份法律文书收纳妥当,没有拿出来展示,没有多余的仪式感,仿佛只是收纳一份普通的合同单据。
慕权换好居家拖鞋,直起身看向沙发上的两个少年,语气温和有度,拿捏好了长辈该有的分寸,不会过分亲昵显得刻意突兀,也不会太过冷漠造成隔阂:“今天上午补习进度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难题?”
裴亿年轻轻摇头:“一切正常,习题内容都可以自行消化解决,不需要额外辅导。”
简单一句话回应完毕,便不再多言。
慕权自然也不会强行找话题尬聊,点了点头之后移步走到客厅侧边的饮水吧台,拿起玻璃水壶接纯净水烧水,打算给季令仪倒一杯温水舒缓路途奔波的疲惫。
整个屋子的氛围安静且和谐,没有紧绷的对峙,没有尴尬的沉默,一种全新的家庭秩序正在悄无声息地建立成型。
所有人都默认,从今天起,裴凯明这个名字应该彻底从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剥离出去,往后的日子安稳度日,经营集团、打理家事、兄弟二人专心学业规划未来,季令仪身边有慕权相互扶持,再也不必孤身一人应对所有来自前夫的无端麻烦。
可人性深处的贪婪与嫉妒,永远会突破旁人所有预想的底线。
裴凯明在和季令仪正式离婚之后,彻底失去了依附对方获取钱财、资源、人脉的渠道,他本身好逸恶劳,没有一技之长,不愿意踏实进厂务工、摆摊谋生,不愿意付出半点劳动力换取收入,整日游荡在城市街头,混迹棋牌室与廉价小酒馆,靠着偶尔向昔日狐朋狗友拆借零钱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潦倒落魄,衣衫常年沾满污渍,头发油腻杂乱,眼神浑浊偏执。
他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婚姻失败的根源在哪里,从来没有复盘过这些年作为丈夫如何漠视家庭、作为父亲如何缺席子女成长,反而偏执地将自己人生所有的失意、窘迫、一无所有,全部归咎于季令仪身上。
在他扭曲狭隘的思维逻辑里,季令仪当初愿意和他结婚,就理所应当一辈子被他捆绑牵制,就算感情破裂离婚,季令仪手里巨额的财富也必须分给他终身享用,一旦对方切断经济供给,就是薄情寡义、背信弃义;若是季令仪敢开启新的感情、再婚组建新的家庭,就是背叛婚姻、抛弃原配,犯下天大的过错。
几天前他从之前一起打牌的熟人嘴里偶然打探到消息,得知季令仪近期会和一名名叫慕权的男人前往民政局登记再婚,这个消息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裴凯明的心脏,嫉妒的毒液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恨意与不甘交织缠绕,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发酵。
凭什么?
凭什么他裴凯明落到三餐不济、居无定所的地步,只能苟延残喘度日;而曾经和他绑定婚姻的季令仪,手握庞大商业版图,住独栋别墅,出行豪车代步,转头就能另嫁他人,拥有新的依靠,日子越过越体面风光?
凭什么他是被抛下的那一方,两个身上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优渥生活,却半点不念及所谓生父恩情,处处帮着季令仪疏远抵触自己?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顺遂、安稳,全都落在季令仪和两个孩子身上,唯独他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他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承认,这份落差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结婚数年,家中大小家务从来不曾插手,季令仪怀孕待产期间他在外通宵打牌彻夜不归;裴亿年幼时急性肺炎高烧住院,整夜守在病床前输液陪护的只有季令仪,他借口外出谈生意实则外出喝酒玩乐;裴彻初中遭遇校园霸凌被人围堵,是季令仪放下跨国项目连夜赶回处理纠纷,他彼时正在外地游山玩水刷着季令仪副卡挥霍消费;孩子升学择校、家长会、生日宴、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裴凯明永远缺席,唯一主动出现的场合,永远只有缺钱上门索要钱财的时候。
他的世界里没有责任,没有担当,没有亲情,没有夫妻道义,只有无休止的索取。
一旦索取通道被强行关闭,他不会自省悔改,只会滋生出强烈的怨怼,认定全世界都亏欠了他。
在确认季令仪今日前往民政局领证再婚的消息确凿之后,裴凯明当天上午便凑齐打车零钱,一路直奔这处别墅区,和门口安保谎称是业主亲属,被安保严格核实身份拒绝入内之后,他便绕到别墅后院围墙外侧翻越围栏,硬生生闯进庭院外围区域,顺着石板路径直冲到入户大门跟前,抬起拳头用尽全力狠狠砸击厚重实木门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粗暴、带着宣泄式怒火的敲门声一声叠着一声,拳头撞击门板发出沉闷又极具穿透力的轰鸣,隔着整扇门板清晰传入客厅内部,直接撕碎屋内原本平和静谧的氛围。
还没等屋内任何人做出反应,门外裴凯明扯着嘶哑干涩的嗓子,用近乎嘶吼的音量反复叫嚷屋内女主人的名字,字句尖锐刺耳,裹挟着浓烈的戾气与蛮横的指责:
“季令仪!
季令仪!
你给我开门!
季令仪!”
“季令仪你躲在里面算什么东西!
赶紧把门打开!
我有话必须跟你当面说清楚!”
一声接着一声呼喊,没有丝毫停顿,怨毒又蛮横的声调穿透落地窗飘进屋子,原本还在翻看书籍处理作业的兄弟二人瞬间神色一凛,周身松弛的状态骤然紧绷。
裴亿年最先合上书本,原本温和平静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厌烦,放在书页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的痕迹,胸腔里一股压抑多年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
他太清楚裴凯明这套说辞的套路,每一次上门闹事,永远都是先喊人开门,随后颠倒黑白道德绑架,最后直奔主题索要钱财,若是不给就撒泼耍赖造谣抹黑,用尽一切下三滥的手段逼迫季令仪妥协退让。
裴彻猛地一把扣上平板电脑锁屏,随手将设备搁在茶几上,下颌线绷得死死的,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憎恶与厌烦,少年胸腔里的火气几乎就要冲破理智克制,他攥紧掌心,骨节咔咔轻响,下意识就要起身直接去门口开门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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