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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湖对岸的小路上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声音——像一个人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站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攸宁没有睁眼,但她认得出那个节奏。
沈清河。
每天晚上都来,来湖边钓鱼,钓到月亮西沉才走。
今晚合欢会散得晚,她也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河在湖边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木桶放在脚边,鱼竿横在膝上。
她没有急着甩竿,而是先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湖心上空,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个被水泡发了的、白胖胖的银元。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鱼线甩出去,鱼钩落进水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叮”
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亮揉碎了,碎成满湖的银鳞,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聚拢,又变回一个完整的、圆圆的月亮。
攸宁在树上看着她。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沈清河的头顶——两条辫子从耳后垂下来,辫梢的蓝色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像两条胆小的、不知道该不该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蛇。
沈清河的肩膀很窄,缩在那件水蓝色的衫子里,像一粒还没长开的、被壳包着的莲子。
她钓鱼的姿势很端正,腰挺得直直的,鱼竿握得稳稳的,不像是在消遣,倒像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不能出差错的事情。
攸宁把目光从沈清河身上移开,看向湖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声。
她可以出声,可以说一句“又来了”
,沈清河会抬头,会看见她,会脸红,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会觉得有点烦又有点好笑。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躺在树枝上,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姑娘钓鱼,像在夜里悄悄观察一朵花会不会在月光下开放。
沈清河钓了很久。
鱼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几次猛地沉了下去,她没有提竿,鱼试探了几下,松了口,鱼漂又浮上来了。
她也不急,把鱼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鱼饵,重新甩出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事情。
月亮从湖心移到了湖对岸的山脊上。
沈清河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不大,她用手背掩着嘴,只漏出一点点声音,像一只小猫在梦里发出的咕噜。
打完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墨。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低下头——
树枝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叶子,不是风。
是一截银白色的、毛茸茸的、从枝丫间垂下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像绸缎一样的光。
那东西轻轻地晃了晃,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又像是躺累了换了个姿势。
沈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鱼竿,指节发白。
她的第一反应是——狐狸?不对,狐狸不会爬那么高。
第二反应是——蛇?不对,蛇没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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