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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睁着,很亮,很清,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像山泉,像深秋早晨草叶上凝着的、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的、比任何宝石都好看但留不住的露珠。
“你们砍了千篁岭的竹。
砍了几节?”
“七节。”
偃风说。
木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点头是什么意思,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朝金柯门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扛进来。
别让人看见。”
他们把竹子扛进了木玄的工房。
工房在金柯门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顶上长满了草,门是歪的,关不严,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堆着的竹片木屑满屋跑。
屋里到处是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刻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铁的竹的,新的旧的,摆了一桌一地,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家当都摊开了,再也不打算收起来了。
木玄从桌上拿起一把锯子,锯子很小,比他手掌还短,齿很细,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站得整整齐齐的、不会动的蚂蚁。
他把竹子横在两条长凳上,从根部往上量了七节,在每一节的两端做了标记,然后用那把细齿小锯,一节一节地锯开。
锯得很慢,不是因为他锯不动,是因为他在听。
每锯一下,他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竹身上,听竹子在锯刃下的声音,像一个大夫在用听筒听病人的胸口,听肺里的呼吸,听心跳的节奏,听有没有不该有的杂音。
锯到第四节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停下来,把竹子翻了个面,从另一头锯。
锯完了,他把七节竹段并排放在地上,每一节都仔细端详,用手摸,用指甲敲,放在耳边听回声。
“这根竹子的心不正。”
木玄指着其中一节,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了七节,弯了三节。
不过做笛子够了,用直的这四节。”
他把那三节弯的挑出来,靠在墙角。
把那四节直的抱到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蘸了水,在竹节的一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
磨石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木玄长老。”
浮梦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四节被挑出来的、直溜溜的、金黄色的竹段,竹段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的手臂往下坠。
“能不能把这竹子缩小?缩到能做笛子那么细。”
木玄磨竹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转过身,从浮梦手里接过一节竹段,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又放下。
“能。”
他说。
他把其他三节也接过去,并排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结印。
印结得很慢,不是他不会,是他在等,等自己的呼吸平稳,等屋里的风停了,等窗纸上的破洞不再有风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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