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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着竹面,其余四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收拢了翅膀的、不打算再飞的蝴蝶。
“千篁岭的竹子。”
木玄说。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人用钥匙捅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开了。
“你们怎么进去的?”
浮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蹲下来,和木玄平视。
“我们需要您把这根竹子缩小,缩到能做笛子的大小。
颜色、质地、纹路,都不能变。”
木玄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不像老人该有的、像山泉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时,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他已经快忘了长什么样了,但看见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的那种光。
“给谁的?”
“澜一。
艳乐门的澜一。
他的笛子断了,要赔他一根。”
木玄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根竹筒。
他的手指还在竹面上,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像一个在思考的人不自觉地转着笔,不知道自己在转,但笔一直在转。
“千篁岭的竹子,砍了容易,缩了难。”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捡起地上那只掉了的布鞋,穿上,踩了两脚,把鞋跟踩进去。
“这竹子在地下长了上千年,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把它砍了,它不认你。
你要它变小,它不肯。
你得让它觉得,你跟它是有缘的。
不是你想把它做成笛子,是它自己想被你做成笛子。”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最下面的那节竹筒,抱在怀里,闭上眼。
浮梦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在念什么,不是咒语,不是经文,是那种一个人在跟一棵不会说话的树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很轻很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用只有树才能听见的音量说的话。
竹筒开始发光。
不是冷光,不是荧光,是那种从竹子内部透出来的、像一个人从心底里发出的、藏不住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的、温热的、柔和的、金黄色的光。
竹筒在缩小,不是一下子缩成笛子大小,是慢慢地、像一个人在长大一样地缩小。
竹壁在变薄,竹节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竹身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更深的金黄,像秋天稻田里最后一批被收割的、被太阳晒透了的、沉甸甸的、弯着腰的稻穗,黄得发亮。
光灭了。
木玄睁开眼睛,把竹筒放在掌心里。
竹筒已经缩成了笛子大小,九节,一掌长,不粗不细,刚好一握。
颜色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着稳重的黄,像老茶,像旧纸,像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什么都能咽下去、什么都不再挂在脸上的那种黄。
竹壁薄厚均匀,内壁光滑如镜,用手指敲一下,发出的声音不脆不闷,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钟声一样的、余音在指尖绕了很久才散的回响。
木玄把笛子递给浮梦。
浮梦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笛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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