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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活了,你就不用替他活了”
澜一的笛子还在陆焱青眉心前,没有刺下去,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指握着笛身,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像一条条被埋在皮肤底下的、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还在流的小河。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浅灰色的,透明的,像两块被磨薄了的冰片。
冰片上有雾,不是眼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最外面糊上一层厚厚的、结实的、谁也别想捅破的纸的那种雾。
纸很厚,很硬,很脆。
雾在纸的后面,你看不见,但你摸得着,因为纸是冷的,雾是凉的,冷和凉不一样。
凉是冷了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鞋,把脚贴在炉边,炉火已经灭了,但砖还是温的。
陆焱青的嘴又动了。
这次只有一个字。
是他说的话。
不是魅。
“刺。”
澜一的手指动了一下。
笛尾的尖刺从陆焱青的眉心移到了他的耳后,扎了进去。
不深,只扎破了皮,血珠从针尖大的伤口里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像一粒被人种在耳后的、不会发芽的、不会开花的、不会结果的、但还会红的、还会亮的、还在的相思豆。
陆焱青的身体猛地一震。
魅从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同时钻了出来,雾是黑的,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砚台里磨了很久的、已经干了的、加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黑雾在空气中扭曲着,挣扎着,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拼命地甩,甩不掉,扭不脱,蛇头朝澜一扑了过去。
澜一的笛子响了。
不是长音,是一个短促的、尖锐的、像针尖刺破气球一样的音。
黑雾在笛声中炸开了,像一朵被人用力揉碎了的黑色的花,花瓣四散飞溅,溅到墙上,墙黑了;溅到地上,地黑了;溅到枯石榴树上,树黑了;溅到陆焱青的脸上,他的脸黑了。
他用手一抹,脸不黑了,手上黑了。
黑雾散了。
魅的最后一缕气从巷子里飘出去,飘到巷口,飘到那棵老柳树上,绕了两圈,散了。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柳树的空心的树干里,有一只蟋蟀叫了一声,叫得很轻,像一个人在说“走了”
,说了,就不见了。
陆焱青坐在巷子的石板上,背靠着墙,脸上全是黑灰,手上也是,衣裳上也是,像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还没有被擦干净的、不知道自己是脏的还是白的、反正别人看他就是脏的、他觉得不脏也没人信的孩子。
他的耳朵后面还在流血,血不多,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
澜一蹲下来,把笛子插回腰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白的,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个被折好了的、还没有打开的信。
他把帕子扔在陆焱青膝盖上,没有说话。
陆焱青拿起帕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帕子黑了。
他又擦了一下,帕子更黑了。
他擦了第三下,帕子已经没有白的地方了。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扔。
“你刚才,”
陆焱青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冒出头来,张嘴说话,声音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是真的要刺我眉心,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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