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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回家,见母亲使这头巾当抹脚布,她一把抢过:“怎么用我的头巾擦脚啊,我要收好的。”
母亲这时也想了起来:“你细时想外婆睡不着,就揪那上头的线。”
总之是幼时缺乏安全感,抓件亲人的物品,心里就安定了。
米豆抱甘蔗上楼,甘蔗一路紧紧搂住爸爸的颈脖,米豆一步一顿,仿佛甘蔗有千斤重。
上了楼,米豆也不入屋,就站在走廊上,那里没有别人。
父女两个一声不响,异常安静,像两头受了委屈的动物。
正是做晚饭时径,一束夕阳从透空的水泥墙壁照进,射在父女俩的身上,烨烨一团。
她又有很多年没见到米豆。
时代即使猛烈摇晃,也不见米豆慌张。
他像某种蕨类植物,没有水也能活着。
松脂厂倒闭了,眼看就要失业,别人焦虑,他永不焦虑。
他没有任何人脉,有人脉他也不会找。
他的事都是别人着急的。
远照托熟人让米豆进加油站,他就高高兴兴买了辆老旧的二手摩托去上班。
车的力气不够,冲不上斜坡,他就安慰车,他拍拍车头,又拍拍坐鞍:“冇怕啯,冇怕啯,我至诚出力就上得。”
他推车,倨着身,背有点驼,耸肩,有点似老人,也像孩子。
加油站在半山坡,屋子里一床一桌,还有电风扇和黑白电视,地上有只电炉,八百瓦的,屋角有大扫杆,又有长镰刀,样样他都欢喜。
他夜夜守在加油站,常时半夜要起身加油,这他也欢喜。
前任在门口贴了副对联:“顺风油站名实在,纯正油料在此加。”
这个太普通了,他另写了一副:“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字不靓,内容表达了他的心情。
他又结婚了。
红中是军队子弟,在水泥厂食堂做工。
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米豆又把她叫作侬厄,他一叫,就想起大厄和二厄,准确地说,是想起二厄桃花,自从桃花跟了肥妹,他就没有再见过她。
听讲肥妹嫁到了湖北团风,桃花跟继父改姓蒲。
跃豆把米豆忘了。
她不但忘了米豆,家里的其他人她也忘了。
她过年不回家,极少写信,从未给米豆、海宝、大海、春一写过一封信,他们也没给她写过信。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她回来,萧继父以一口正宗广东话与她讲:“你领到佐工资,买副眼镜俾你母亲先得。”
“要眼镜做什么,也不见她戴过。”
她淡然答道。
多少年来,父系李姓家人把米豆当成自己藤上的瓜拉扯,时时淋水培土。
米豆盖好了新屋(是红中娘家的功劳),春一从玉林来庆贺,她带来一块大大的玻璃匾屏,镜面水银光滑,四角有大朵红花,上方写着:李米豆新屋落成志喜,下款为:大姐李春一、姑姑李穗好、表姐李平(表姐从母姓,蔑视父权可谓时代先锋)、叔叔李禾基,志喜。
匾屏挂在门厅,是墙上唯一的一块匾,够大、够新、够喜庆,亮晃晃的,屋子平添新气象。
跃豆竟不太知道米豆起新屋,更无新屋落成的概念,谁知道新屋落成要有进人仪式的,还要贺喜、摆台,亲朋好友要来捧场,第一次见到这块匾屏时,新屋已变成了旧屋,新镜屏也成了旧的,边缘生了锈。
一件至大的大事在她眼里纯属庸俗。
她即使知道也是要沉入海底的,一丝波纹都不会翻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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