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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窗玻璃上抹了一把,看见外面下起了雪。
“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
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诗。
诗句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如同春河的名字和面容。
她也浮在黑暗中,浮在雪中。
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无论经历的是星空还是肉体,你的名字仍是无法拔除的一根簕。
在黑暗中他费劲地回忆这首诗,最终,他想起了结尾的两句:“我歌唱了这寒冷的春天,我歌唱了我们的废墟……然后我又将沉默不语。”
在半明半暗中他总算想起,是在额济纳的达镇,他是来寻春河的。
在一片模糊中他望见一大片麦色的芦苇,许多灰色和白色的鸟飞起又停落,一个女声说:“啊,红嘴鸥。”
灰色的红嘴鸥肥肥憨憨地卧在空地上晒太阳,一动不动,那女子在鸥鸟跟前蹲落,一动不动……“西伯利亚飞来红嘴鸥呀。”
又一个女声说。
他一向喜欢西伯利亚这种词汇,也喜欢大片的芦苇、湖水、天空,红嘴鸥飞起来,它们的翅膀长而有力……她们猛拍照片,一个戴着绒线帽的女子拍到一只特别大的白鹤,细细腿,颈脖颀而弯,全身羽毛纯然白色,它在芦苇深处一闪的时候被她拍到了。
那女子病恹恹的,脸色白而暗,始终戴着那顶黑绒线帽,从未摘下过。
后来他知道这个女人得了绝症。
如果是春河呢?在半明半暗中她不知从何处到了跟前,他总想望清楚绒线帽的脸,但他始终望不清,他想同她讲话,她闭口不言。
无论如何,他要忘掉翘儿,忘掉和钱联系着的性,他混沌着,总觉得那不够光彩。
而她的肉体跳脱,在半明半暗中异常清晰。
在额济纳他嫖了一次,那是真的,嫖这个字眼那么丑恶,但他绝不是。
她喊他哥,还教给他偏方,甚至……她很愿意。
他在半明半暗中骑着摩托,车呼呼地向前,两边模糊不清,只有车前灯开辟的一条狭窄通道,唿声间他发现路两旁不是尤加利树,而是红柳,就是他在额济纳见到的红柳,红柳密密有一人多高,仿佛高壁。
对面无车开来,越发显得封闭。
体育场,如何会有戈壁滩上的红柳?或者,他如何就骑着摩托车到了戈壁滩?似乎有一车人,他的摩托车也不知去哪里了,四面戈壁荒无人烟,司机一言不发,车子一味冲驰,仿若要冲入一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渊。
又好像,是要从沉鸡碑冲上去。
昏暝中他唿声间感到自己跌落一只有着密密光点的巨大洞穴中,密密麻麻重叠闪烁的光点轰隆隆,从四面奔涌而来。
他惊得有些摇晃,好歹站稳,挣扎着深吸了一大啖气。
浩大星空笼罩四野,用不着抬头,星星密密地就在眼前,无量地多,粒粒亮闪,万亿星星蜂拥着环绕四野并鼓**着激流,它们在宇宙深处奔涌。
大概那就是永恒。
又如太古劫初成。
“阿峰阿峰你睇睇银河,河心的两股系断开的,成只旋涡状。
你睇头顶,就系银河的河心……”
是父亲的声音。
他望见著名的北斗七星悬在地平线上方,几乎是平躺的,它斗口朝上,闪闪仰着。
他从未见过躺在地平线边缘上的北斗七星。
“牛郎织女星在哪里呢?有人知道吗?”
有个女人大声问。
他本是知道的,但他忘了。
二十多年未见,实在是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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