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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伟杰要求孩子们在矮凳坐好,他要开只家庭会议。
“一切行动听指挥,”
前南海舰队后勤兵萧伟杰以领袖语录开了头,“大海和跃豆,你两个,星期日要上山筢松毛。”
大海不作声,跃豆说她不想去。
萧继父断然反问:“不去打柴烧乜嘢呢?使乜嘢烤熟泥鳅呢?使乜嘢煲饭烧水?”
为了更像真理在握,他使用了正宗粤语。
一旦用了代表权威的广东话,这事就不可逆转了。
关于柴,它们在这里冉冉上升……那些千奇百怪的柴火……最先浮上来的是木糠。
木糠,锯木头落下的粉末,像米糠,也像黄豆面,我知道怎样烧木糠——先要筑紧,在中间留一只孔洞。
用吹火筒立在炉膛中央,边倒木糠边筑,筑紧实了,抽出吹火筒,一只光滑的孔洞就制成了。
废报纸,团皱放入孔洞,点上火,孔洞壁的木糠燃起来,黄色的火,它不会是蓝色的……过一时,火势弱了,用一只铁钩,钩一下,火就又起来了。
食堂是烧谷壳的,有间屋专用来放谷壳,它没有窗户,常日不关门,半屋子谷壳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灶火正旺,灶门很陡,谷壳在灶里层层燃烧,火势比木糠饱满明亮……伙夫用簸箕铲上满满一簸谷壳,嗖的一下向灶门猛一送,新到的谷壳盖在快要燃尽的谷壳上,如同接力赛。
那时我家还没搬到医院,我只偶然一见,更觉神奇。
街上开始流行蜂窝煤,人人叹为观止,认它高级。
因本地只产瓷器不产煤,煤就贵重过瓷器,又因煤来自远处——不但来自远处,它还来自时间:据讲系几百万年前的树变成的,要到地底下深几十里的地方运出来,而且,煤、煤球、煤矿,这样的字眼常常出现在一些伟大的地方,“毛主席去安源”
,一幅油画;“家住安源萍水头”
,《杜鹃山》柯湘唱的,那个安源就是煤矿。
还有呢,《红灯记》里的李铁梅也捡过煤球。
可见非庸常之物。
全县城就跃跃欲试,街上片片空地一时都晒上了自制蜂窝煤。
像堆萝卜,家家户户堆起一堆散煤和一堆黄泥,黄泥作为一种黏合剂,除了粘紧煤,还可增加蜂窝煤的分量和体积,它使一堆煤变成一堆半或者更多。
有人发明了用药渣做成蜂窝煤——
与木糠相比,药渣更粗糙且复杂,各种树皮草根,在医院制剂室的大铁锅里熬上几昼夜,它们分解、疲软、松散,一败涂地……之后摊在制剂室的地坪上。
医院的人家,家家制过药渣蜂窝煤:药渣黄泥拌均匀,用一只带柄的铁模罩头摁下去,用力摁,再倒模出来,只只药渣蜂窝煤实打实就出来了,有模有样的。
药渣烧过之后,创造力激发的热情也就陈旧了,药渣到底不好烧,就不烧了。
于是打回原形,重新成为药渣。
那么多柴还不够,除了木糠、谷壳、药渣、树皮、松毛、树枝和劈柴、蜂窝煤……还不止,我们的柴还包括太阳。
一排白铁皮桶排在洗身房前的空地上,盛夏午后,太阳晒到水里,桶壁上起一层细细的水泡,水泡慢慢破裂,桶里的水渐渐变暖。
在夏天,那是我们的洗澡水……日光帮忙把洗澡水烧得温热,节省无数柴火。
晒过的水要早早用掉,太阳一落山水就变凉了,淋在身上起一层鸡滋。
我和吕觉悟还不远万里去酒厂洗澡,酒厂的热水一分钱一桶。
当然是的,烧自己的柴不如烧别人的柴……一人挎着一只桶奔赴遥远的酒厂,我们在桶里放上毛巾和换洗衣服,穿着木鞋。
下午四五点,太阳正高,我们从沙街出发,行过供电所和龙桥街口,白铁桶撞着腰胯和屁股,木鞋击石发出响亮而混乱的声音,如同一支丢盔弃甲的部队。
要过一条独石桥,红色的朱砂条石(晋时葛洪就是打算用这些朱砂炼丹的),中间是青石桥墩,桥面两拃宽,没护栏,下面全是乱石,一发大水,远近河水嗷嗷喊。
然后我们光脚行在河岸上……然后,闻到一阵猪屎气,猪仓到了。
猪仓到了酒厂就不远了,空气中的酒糟味先是淡的,然后越来越浓。
酒厂里热气弥漫。
热水在一只大池子里冒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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