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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骑车到六感,想着胎盘不能久沤,路过竹冲连车都没下就径去大队。
支书屋开着门,人不在,却坐着学校的宋、张两老师,宋是民办教师,教初二语文,张教高中物理,是代课教师。
看到他们我很意外,我是第一次在大队部碰到学校同事。
宋讲支书出去了,一阵子就返回。
张也很客气,他推了推旁边的条凳,讲,坐住等吧。
平日我同宋张二人都不太过话,看他们对我友善,我就把饭盒放上办公桌,我对宋张二人说:“这是我阿妈喊我带给支书的胎盘,给他老婆治病的。”
然后我就一屁股坐到了条凳上,没坐稳我又一下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那上面的绳子,边解边喃喃道:“捂了这半日,再不打开盖就要沤坏了。”
绳子系成了死结,我从门角找到一块锋利的瓦片,锯了好几下。
绳子锯断,塑料纸刚一打开,里面的血水就流出了桌面,有点腥,但我又觉得不怎么腥,同时我意识到这很讨人厌。
我心慌意乱,一时不敢看宋张二人,我扯了一张旧报纸擦桌子,一边低声说:“真不好,真不好。”
我听宋说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我抬头看他们,只见两人脸上平和,没有让我难堪的意思,这才有些放心了。
我慌慌张张行出大队地坪,才想起来我家的饭盒还在里面,我家只有这一个饭盒,使了好多年。
幼时母亲常用这饭盒带回好吃的,夜班有夜宵,她常省下米粉肉粥带回,有时开会,就带会议剩菜,扣肉、鱼、酸菜、烧猪肉、豆腐饼,它们混杂零碎样子难看,却因各种味道互相渗透而异常醇厚……这样一只饭盒,是我从小到大的八宝箱,装满了至味的记忆,它让我想到扣肉、鱼、酸菜和豆腐,想到扣肉上面的那层又酥又软甘醇无比的肉皮,我就折回去,准备找一个东西腾空我的饭盒。
刚到门口,就闻一阵破口大骂狂飙而出:“什么腥臭的东西!
弄到这里来,今日真衰!
真系衰八代!”
是张的声音。
“就系就系。”
宋亦声声附和。
我惊蒙了,但一只脚已经踩入门内,再退不出去,他们也很诧异,不明白我何以又折了回来。
我讲不出话,我觉得我的身体是轻的,世界一片荒寂……他们也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坐着。
空气很静,我听到自己喃喃说道:“我回来拿我的饭盒。”
但我望不见饭盒,也望不见桌子,望不见任何人。
世界在漂浮……行出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了机耕路上,我身体的感觉一点点恢复,我望见禾田已经收割过,田里立着稻草人,脚下的路是硬的,有点发白,而我的手上,并没有拿饭盒。
到年底,忽然支书换了,新支书上台。
新支书讲:“作为知识青年,给大队支书送胎盘,道德品质有问题。”
罗同志找我谈话,他背着手,打水尾村的地垄行落来,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也跟住他从地垄一级一级行落。
我紧张起来,不知如何应对,唯有破罐破摔的念头。
罗同志从土坎落来,先望见我们的猪栏空了,连一点猪粪也干硬了。
“猪呢?”
他问。
“猪还没回栏。”
高红燕应。
赵战略说:“猪系几聪明的。”
“还想着它回栏呢,我问你们,有几多日没喂猪了?”
罗同志又到柴屋望了望,柴屋亦系空的,仅有几撮稻草,连鸡做窝的草都不够,“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不行的。”
讲完这句,罗同志望定我,他不再讲喂猪的事,而是讲起了潘小银。
我以前写过潘小银,所谓骑上红色大马在六感的天空……那些叙述不过是文艺青年的把戏,没有根底,虚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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