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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入夏,炎阳如炙,连月不雨。
城中河道尽成枯壑,龟裂之底晒得发白,望之生烟。
百姓汲水,往往奔走十数里,方得一桶,市价腾贵至数十钱,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一时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顾安下了朝,回到府中。
这一上午,憋屈得紧。
弹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甚么“跋扈不臣”
“私通南朝”
,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倒有一条“怠忽军务”
,顾安暗忖:这条不冤。
女真人瞧她与完颜珏走得近,视作永宁公一党。
可完颜珏是公主,他们不敢动,便朝她身上招呼。
祥瑞事传至朝堂,有大臣引经据典,言其来得蹊跷,恐是伪作。
完颜珏不慌不忙,只取出《戎史》翻至首章,缓缓道:“始祖函普起兵,天降五色云气;太祖伐辽,白虹贯日——此皆载于国史,张行简先生亲手所编。
诸公若疑祥瑞是伪,莫非连张先生编的史也要一并质疑?”
满殿寂然,方才说话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从此再无人敢提那“伪”
字。
顾安立在殿角,面上不动,心中却暗暗一叹:张行简是你亲手杀的,嫌他知道得太多。
如今人死了,你倒把他的名字翻出来当盾牌使。
如今南征已是满朝共识。
女真贵胄、汉人文臣,个个慷慨激昂,仿佛不踏平江南,便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顾安立于殿中,听了一炷香时分,越听越觉刺耳。
忽然跨出一步,朗声道:“诸公既有如此雄才大略,倒教我记起一桩旧事——丞相完颜承麟,登基不过数十日,便被人赶下了龙椅。
那时兴师动众、耗损无算,可不正是今日堂上诸公,帮着算的那笔账?”
一言既出,殿上寂然无声。
满朝文武,俱是面如土色,无人敢接一字。
那桩宫变,乃戎朝最碰不得的伤疤,人人肚里雪亮,却从无人敢在殿上揭开。
她偏揭了。
可那又如何?完颜洪面色沉沉,目光自她脸上掠过,未发一言,只淡淡颁下旨意:“南征之议,准了。”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命,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有人说过。
中都大旱。
入夏以来,未落过一场透雨。
田畴龟裂,禾稼焦枯,城外百姓已鬻儿卖女,哭声闻于十里。
然今日朝堂之上,自南征至祥瑞,自签军至粮草,桩桩件件议了个遍,竟无一人提起这漫天旱象。
仿佛只要无人开口,那一片焦土便不存在似的。
当真可笑。
顾安回到府中,将官服解了,随手掷于椅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两袖捋至肘弯,露出一双细瘦小臂。
她往廊下竹椅上一倒,口中衔一根青树枝,半眯着眼,一动也不动,活像一条晒蔫了的懒猫。
沈怀南自书房踱出,手中捏着一卷书,见了这副泼皮光景,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好歹是个女儿家,这般模样教人瞧见,成何体统?”
顾安理也不理,只将那根青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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