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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连忙截住他的话,“宁古塔虽险远,别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
日后我在彼开间学堂传道授业,闲时吟诗作赋,记录风土人情,学陶公种豆南山下,不反得几分自在。”
顾贞观眼中的错愕逐渐平息下去。
良久,他叹道:“汉槎兄当真胸中自有丘壑。
若换作旁人,骤遭此变,怕早已怨天尤人,日日想着如何翻案起复。
汉槎兄犹能不系心于一时荣辱,放眼山川辽阔,此等通透旷达,顾某望尘莫及。”
没事的,朋友,你要是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去了二十一世纪,应该也不会在意是去的北京还是牡丹江。
牡丹江可能还好点,至少物价低。
而且,宁古塔交通实在过于不便,吴兆骞诉苦的信历经辗转才到达顾贞观手中,顾贞观再苦心孤诣奔走多年让他得以获赦回京,那时他在宁古塔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动身时应该也是高兴的、感激的——只是回到了京城,他籍籍无名,谁也不是,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其中是否有落差和苦闷,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流传下来的记载是,他回到京师后不久便病逝于旅舍。
两人长谈良久,顾贞观终于彻底接纳了他的决定,离开之际颔首道:“纵关河迢递,音尘两隔,然海内存知己,虽天涯亦若比邻耳。”
是夜。
吃过晚饭,吴越走到庭院中散步,抬起头,今夜是满月,一轮银盘般皎洁的明月沥着湿漉漉的月晕。
如水的月光投在城里一处深深的宅院里,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朱门上一对鎏金的铺首反射出淡淡的微光。
一个人影穿过内院,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的摇曳的烛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今早吴越撞见的青年。
门口的侍女屏息快步进到内室通传,内室正中靠墙放着黄花梨木架子床,西墙前的紫檀木制的兵器架上陈列着主人收藏的宝刀和名弓,东墙前一侧立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斗柜,另一侧是一台高四尺有余的云龙纹嵌绿松石钮铜镜,稳当地立在镂空雕花紫檀木底座上。
然而令一众炳然煊赫的陈设黯然失色的,是铜镜和斗柜之间的木架上悬挂着的一袭石青九蟒袍。
那是御赐给勋臣的尊荣。
青年进了门,对坐在床上喝药的人行了一个打千礼,用满语说道:“阿玛夜安。”
床上的人正是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
他此次千里迢迢从宁古塔回京是为了看病问诊。
去年在松花江口一役虽然重挫逻察人,灭了敌军首领,可他自己也在战事中负伤,从此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久前还横刀立马执掌千军,如今说上几句话就气喘吁吁。
“巴海……来坐。”
沙尔虎达虽已是迟暮之年须发皆白,但神态间依旧可窥见年轻时勇武的风采。
他将手里的药盅递给侍女,示意她退下。
巴海在床沿坐下,轻声道:“阿玛……今日可稍好些?”
“老样子……咳、咳……倒是你,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还习惯?空了也该多出去走走,你也难得回来一趟。”
“额娘也这样说。
儿子今早出门转了转。”
“哦,有什么见闻没有?"
巴海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道:“今早曾有一人登门求见,不过被我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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