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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锅铲的铿锵,油烟的氤氲和铜钱的叮当声中悄然滑过,县衙公堂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过后,生活终究要回归它固有的轨道。
李素的素食摊前人气比以往更盛了几分,程县令明察秋毫惩奸除恶的故事早已传遍庆阳的大街小巷,连带着她这个苦主也成了大家口中清白又能干的象征,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连着李素心里那点被冤枉的阴霾也被这实实在在的进项冲淡了许多。
至于那方代表着“官家认可”
的牌匾,则是被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裹好,珍重地放在了家中唯一那只樟木箱子的最底层,箱盖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也仿佛压下了她心头一丝难以言喻的怯意。
这牌匾太贵重了,让她不敢轻易示人。
她的摊子不过是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几张旧桌凳,风吹日晒雨淋,简陋得可怜,这样的一方天地如何配得上那朱漆金字的官家体面?若是风吹倒了摊子砸坏了牌匾,或是日头太毒晒褪了颜色,岂不是对官家恩典的大不敬?更是辜负了程大人一片回护之心。
思来想去,唯有收好,等日后有了真正像样的地方再堂堂正正地挂起来才算不负这份荣耀。
接下来一个月李素几乎没怎么歇息,天不亮就起来备料,日落西山才收摊归家,粗粗算来,除去成本和一些必要的添置,竟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数着或新或旧的铜钱,一个念头在心中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时候了,不能再守着这风吹雨淋的方寸之地,她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能安放灶台碗碟、能让食客安心落座的铺面,一个真正属于“李娘子素斋”
的地方。
有了目标,她就开始在收市后有意无意地在邻近几条街巷转悠,一边留意着那些贴着“吉铺招租”
红纸的门脸一边默默盘算着租金和自己的积蓄,然而要不是价格太高就是铺面太差,总是寻不到满意的。
这日午后摊上的食客渐渐稀疏,李素正低头仔细擦拭着案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透过油布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姑娘。”
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素听闻心头猛地一跳,她赶紧抬头,发现程锦明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前,今日他倒是只着一身寻常的靛青布衫,负手而立宛如一个普通的书生。
他身后没有衙役,只有那个精悍的随从周青,远远地站在街角树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程大人?”
李素慌忙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要屈膝行礼,动作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距离感。
“不必拘礼,”
程锦明虚扶了一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她的小摊,最终落在那块“李娘子素斋”
的木牌上,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程锦明眼睛一转,随即走近几步在一张条凳上随意地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街坊,“生意可还好?”
他问道,语气平常的像是闲聊。
“托大人的福,尚可,”
李素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一角,声音恭敬却带着疏离。
程锦明的目光在她微垂的眉眼和紧绷的肩线上停顿了片刻,他记得公堂上那个目光清冽、言辞铿锵的李素,也记得后来在他小厨房里专注料理、神色从容的李素,眼前这份过分的恭敬和隐隐的惶恐,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或者说是遗憾。
他今日并非公务巡街,只是想来看看她近况如何,那方牌匾是否挂起,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般情景。
“方才路过,见姑娘摊前热闹,甚好。”
他语气和缓,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摊子支撑油布的竹竿,以及略显陈旧的桌椅,“只是……我记得,那日赠予姑娘一方‘素心天成’的牌匾,怎未见悬挂?可是有何不妥?”
李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最怕被问起这个,倒不得不说出她的窘迫来,她脸颊微微发烫,目光盯着程锦明的鞋尖低而急促解释道:“没有的事,没有不妥,牌匾是极好的,只是……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为难地组织着语言,“我这摊子实在粗陋,风吹日晒,尘土油污,挂在这唯恐玷污了官家的体面,也辜负了大人的心意,所以就想着等日后有了正经铺面,再好好供奉起来,”
说到最后,李素自己都没了什么底气,言语间也带着带着浓浓的惭愧。
而程锦明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绞得发白的手指关节,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忙碌后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他抿抿唇,他不仅欣赏李素的手艺,更敬佩她在困境中展现的韧性和清白,公堂之上他为官,维护的是法理和公道,但此刻,他并不想让官民成为他们之间无形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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