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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继续用那支细笔描画,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人哪,总想抓住点实在的,房子、车子、票子,觉得那才是真的。
像这光,抓不住,存不下,就说是假的,是虚的。
可偏偏是这些抓不住的‘虚’东西,最能在你心里留得久。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闭上眼,白天那些忙忙碌碌、争争吵吵,都糊成一片了,记不清了。
可某个遥远的、寻常的黄昏,空气里飘着的桂花香,母亲站在门口那声拖长了调的呼唤,你第一次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又空空落落的那个瞬间……这些‘虚’的,反倒清清楚楚,连那光的颜色、温度,都像是昨天的事。”
他不说话了,图书馆里重新陷入一片柔软的寂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融在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再说话。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也被这满室沉静的金晖,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外婆家。
也是这样的黄昏,我玩累了,躺在打谷场的草堆上。
天空是无边无际的、暖洋洋的橘色,远山的轮廓像用最软的炭笔描出来的。
外婆在院子里叫我吃饭,声音穿过长长的、安静的空气,传到耳朵里,也像是镀了一层柔光,暖暖的,一点也不着急。
我躺着不想动,看着最早几颗星星,那么小心、那么迟疑地亮起来。
那一刻,心里什么都没有,却又满满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快乐和安宁。
那感觉,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记起了。
城市的生活像一条喧嚣的河,推着人不停往前赶,脚不沾地,心也是浮的。
那些黄昏,似乎只意味着下班,意味着堵车,意味着又一天匆忙的结束。
我已经忘了,黄昏也可以是一个悠长的、凝视的时刻。
老人说得对,那“镀上柔光”
的,或许从来不是外物,而是我们自己的眼睛,和眼睛后面的那颗心。
只是我们的心,被太多东西糊住了,盖厚了,蒙尘了,失去了那层能接收、也能赋予柔光的、清澈的底釉。
所以看出去,一切都生硬、直接、了无趣味。
我悄悄退出了图书馆,没有打扰那个沉入自己世界里的老人。
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但那层“镀”
上去的柔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黑暗的衬底,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质感了。
街灯还没有亮起,这是昼夜交替时最微妙的一段空白。
我慢慢地走,这一次,我不再用眼睛看,我试着用老人说的那种方式去“感觉”
。
我感觉光落在皮肤上的重量,感觉它如何让坚硬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而友好,感觉它怎样把嘈杂的车流声过滤成一片遥远的、嗡嗡的背景音乐,感觉它如何在我心里,唤起一种久违的、平缓的潮汐。
路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我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头戴巨大的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出一种惊人的、雕塑般的专注和优美。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匆匆走过,孩子仰着脸,小手指着天空,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母亲疲惫的脸上,瞬间被一个微笑点亮,那微笑,也镀着光。
连路边沟渠里漂浮的落叶,打着旋,慢悠悠的,也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金色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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