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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在柳条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上个月,年届六十的罗保林刚刚把第八门小妾抬进了门,流水席做了三天三夜,热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罗保林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他本名是萨古达阿林保,只不过现在是民国元年了,满清贵族全成了“鞑子”
,这名字实在是不得不改。
他虽然不提,但柳条边的老百姓们心里也都明白。
他改了名,照样在柳条边做他的大户土皇帝,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罗保林自己对自己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很满意,肉肉的一双小手,大烟炮烧得极好,饭后他在炕上一栽歪,一只手搂着小媳妇胖乎乎软绵绵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宝贝大烟杆,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这一天的午后,罗保林还是如同这一个月以来的这样,搂着他的新媳妇,靠在炕上抽大烟,但是他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惊慌失措的管家,跑进门来对正吸着大烟的他说,他那个从北京来的小侄子,从绺子窝里逃回来了!
罗保林当然不信!
邵小飞那小瘪犊子来找他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绑走了济兰的绺子大柜可是那个“万山雪”
!
万山雪是什么人?传说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或者说,一个人,要是做胡子做久了,那他就不再是人了。
罗保林嘴里叼着玳瑁烟嘴,眼白浑浊的两只眼眯缝了起来,问道,真的假的?从山上逃出来了?
千真万确!
管家赌咒发誓,说那个叫济兰的北京少爷,正满身是血,在他们罗家大门口等着呢!
罗保林昏昏沉沉的脑子用了一些时间,才全部接收管家的话。
他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圆了,盘着的两条腿立刻就分开了,脚丫子在地上找寻他的鞋;他新娶的小媳妇仍旧柔情蜜意,接过了他匆匆塞来的大烟筒,又拿了一件小褂给他穿上,说老爷,秋天了,外头风凉。
小老婆的柔情蜜意让罗保林稍稍定了定心。
他的辫子还没有剪掉,花白稀少而又很短地扎在脑后,像老兔子秃了的尾巴。
此刻这根尾巴在他脑袋后头,随着他的步伐一翘又一翘、一颤又一颤。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糟。
他的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街坊四邻,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人群正中,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委顿在地,还有一个肤色黧黑的男人,扑在他身边哭号。
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罗保林急急地拨开人群,听见了几个人咂嘴的声音,他立刻满面关怀,支使管家快去搀扶,口中还嚷着:“这是……这是我大侄儿吗?侄儿啊……你,你怎么造成这个样儿啊!”
他从沟壑深深的眼尾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等到青年被管家搀扶着站起来,很快又痛呼一声跌倒下去,他不得不活动他的老骨头,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扶住。
在痛哭几声,又痛骂了几句“杀千刀的胡子”
之后,他们几人扶着那死里逃生的青年,被众人目送着回到了罗家大院。
一进来院子,罗保林立刻感到老腰酸痛,浑身无力,于是也没办法再支撑着他这个断了腿的大侄儿。
幸好这位大侄儿身边还站着一个强壮的忠仆,他立刻撒了手,眼睛在那人身上上下一瞟,问道:“你谁啊?”
那人肤色黧黑,不像是内院走动的,倒像是个码头力工,闻言憨厚地一笑,回道:“回老爷,我叫永寿,是跟济兰少爷从北京来的。”
“啊,行。”
罗保林平淡地点了点头,将浑浊的老眼又一次投在他这几乎十年未见的大侄儿身上:他有心怀疑这是个来占他便宜的无名小卒,可是,只要他看见了这张虽然沾染了血污,却依旧貌美惊人的脸,就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北京的济兰,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唉,要不是济兰,那反而好办多了。
罗保林咂了咂嘴,有心问问济兰,到底是怎么从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万山雪”
手中逃出来的,刚要张嘴,只听济兰含泪叫了一声“伯伯”
,突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他“欸呀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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