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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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第1页）

车队在漠北苍茫的戈壁中又行了两日，终是抵达了边境线上的一处驿馆。

此处已是朝廷势力范围的边缘，再往北去，便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驿馆孤零零矗立在风沙之中，墙垣被经年累月的风蚀剥去了棱角，显得破败而坚韧。

听闻钦差太子殿下驾临，驿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寥寥几个驿卒跪伏在门口，迎接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恩典。

顾清淮被心腹内侍小心翼翼地搀下马车。

他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风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

连日奔波与身心重创，让他身形更显笨重憔悴，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全靠旁人支撑。

驿馆内条件简陋，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略宽敞些，打扫得干净些，燃着驱散寒意的土炭盆，依旧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与尘土气。

顾清淮挥退左右，他褪下大氅，那已近九个月的孕肚再无遮掩，沉重地坠在身前，勒得他腰背酸胀欲裂。

他扶着粗糙的木桌边缘，细细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因抵达落脚处而松懈下来，又开始缓缓活动，只是那动静不复往日活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意味，轻轻蹭着他的内壁。

顾清淮面无表情地感知着那细微的动静，手下意识抚上去，指腹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想起昨日车厢中那番恶毒的自语，想起这孩子之后长久的沉寂，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安分些便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莫要给孤添麻烦。”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驿丞亲自送来晚膳与热水。

粗瓷碗盏里盛着炖得烂熟的羊肉与一些辨不清模样的根茎，已是这荒驿能拿出的最好供给。

顾清淮瞥了一眼，毫无食欲，只让人将热水留下。

他屏退侍从，独自解开繁复的衣袍。

热水氤氲的蒸汽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冷，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冰。

他艰难地擦拭身体，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自己那变化巨大的身躯上：高耸得惊人的腹部，布满浅淡妊娠纹的皮肤，以及那依旧微微胀痛，甚至偶尔还会渗出些许清液的胸口。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身为坤泽的异常，提醒着他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最终以背叛告终的温情，提醒着他腹中这个不被期待，却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孽障。

耻辱，怨恨，无力，以及一种深切的孤独，如同驿馆外的风沙，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

匆匆擦洗完毕，他换上一身宽松的深色寝衣，那衣料依旧是陆参商准备的柔软棉布。

指腹触及那熟悉的质感，他动作猛地一滞，眼中戾气骤升，几乎想将那衣服撕碎，最终却只是死死攥紧拳，任由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将衣服穿上。

窗外，漠北的夜空格外高远，星子稀疏，冷亮如冰。

狂风卷着沙粒，永无止境地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顾清淮躺在坚硬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腹中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外界环境的陌生与父亲心绪的不宁，再次不安地躁动起来，顶得他一阵阵气闷。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手掌压在腹侧，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那孩子瑟缩了一下，动静稍歇，片刻后，却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顾清淮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身体的沉重不适，腹中生命的细微动静，窗外鬼哭般的风声，还有那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寂。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如何的形单影只。

江山权柄，血海深仇，似都隔着一层浓雾，遥远而不真切。

唯有这具孕育着生命的沉重躯壳，以及其中与他血脉相连，却同样不被期待的小小生命，是此刻唯一真实而残酷的存在。

他缓缓蜷缩起来，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将手完全覆在隆起的腹顶，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恶意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