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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较有价值者,为王夫之之《读通鉴论宋论》;虽然,此类书无论若何警拔,总易导读者入于夺臆空谈一路,故善学者弗尚焉。
批评史书者,质言之,则所评即为历史研究法之一部分,而史学所赖以建设也自有史学以来二千年间,得三人焉:在唐则刘知几,其学说在《史通》;在宋则郑樵,其学说在《通志总序》及《艺文略》、《校雠略》、《图谱略》;在清则章学诚,其学说在《文史通义》。
知几之自述曰:“《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
其书虽以史为主,而馀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
……盖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多讥往哲,善述前非,获罪于时,固其宜矣。”
(《史通自叙》)樵之自述曰:“凡著书者虽采前人之书,必自成一家之言。
……臣今总天下之大学术而条其纲目,名之曰略。
凡二十略。
百代之宪章,学者之能事,尽于此矣。
其五略,汉唐诸儒所得而闻;其十五略,汉唐之儒所不得而闻也。”
又曰:“夫学术造诣,本乎心识,如人入海,一入一深。
臣之二十略,皆臣自有所得,不用旧史之文。”
(《通志总序》)学诚自述曰:“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刘知几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义》所为作也。”
(《志隅自序》)又曰:“拙撰《文史通义》,中间议论开辟,实有不得已而发挥,为千古史学辟其榛芜。
然恐惊世骇俗,为不知己者诟厉。”
(与汪辉祖书)又曰:“吾于史学,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几。
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馆局纂脩,吾议一家著述。”
(家书二)读此诸文,可以知三子者之所以自信为何如;又可知彼辈卓识,不见容于并时之流俗也。
窃常论之,刘氏事理缜密,识力锐敏;其勇于怀疑,勤于综核,王充以来,一人而已。
其书中《疑古》、《惑经》诸篇,虽于孔子亦不曲徇,可谓最严正的批评态度也。
章氏谓其所议仅及馆局纂脩,斯固然也。
然鉴别史料之法,刘氏言之最精,非郑章所能逮也。
郑氏之学,前段已略致评。
章氏评之谓:“其精要在乎义例,盖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而寓于诸史之规矩。”
(《文史通义·释通篇》)又谓:“《通志》例有馀而质不足以副。”
(与邵二云书)皆可谓知言。
然刘章惟有论史学之书,而未尝自著成一史;郑氏则既出所学以与吾人共见,而确信彼自有其不朽者存矣。
章氏生刘郑之后,较其短长以自出机杼,自更易为功。
而彼于学术大原,实自有一种融会贯通之特别见地。
故所论与近代西方之史家言多有冥契。
惜其所躬自撰述者,仅限于方志数种,未能为史界辟一新天地耳。
要之自有左丘司马迁班固荀悦杜佑司马光袁枢诸人,然后中国始有史;自有刘知几郑樵章学诚,然后中国始有史学矣。
至其持论多有为吾侪所不敢苟同者,则时代使然;环境使然;未可以居今日而轻谤前辈也。
吾草此章将竟,对于与吾侪最接近之清代史学界,更当置数言:前清为一切学术复兴之时代,独于史界之著作,最为寂寥。
唐宋去今如彼其远,其文集杂著中所遗史迹,尚累累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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