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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暄倚在栏杆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楼阁间还未暗下去的稀疏灯火。
他脸上挂着的讥笑,与那端正的年轻面庞并不相称,听到有人快步走近的声音,他也只是懒散地一动不动。
来的是一名小弟子,手中提着风灯,看起来熟知黎暄的脾气,隔着好几步远就停下开口,很小心地没有让灯光照到对方身上:“黎师兄,山长有请。”
檐影中,黎暄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地站直了,才道:“还不引路?”
两人穿过亭廊,花香缭绕衣裾,夜风中那馥郁之气令人生倦。
黎暄默不作声,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但前方的小弟子仍然仔细地留意道路,不时地用术法拂开碍事的落叶残花,这不过是书院里无数繁琐规矩中的一种。
只有看着这些小辈的恭敬姿态时,黎暄才会想起,当初他也曾经兢兢业业地做过这些侍奉的活计。
他以为那些不快的经历将会始终勉励他,可事到如今,就连那份厌烦的感受都已在记忆中磨平了。
衡文山长的书斋乃是真正的门中禁地,除非得蒙召见,任何人都不能踏进小园一步。
山长向来深居简出,又常常闭关,寻常弟子一年中恐怕也只能在设坛时见到一两次——即使是门中上下齐聚的天腊之辰,近年也只能让他露面片刻,大半仪典都交予弟子主持;延国中的春、秋两祭,倒是偶尔能请到山长亲临,却也不会久待。
一派之长不理俗务,其下为首几名弟子的地位与权柄便尤为凸显。
这些年来,衡文内大有结党连群的势头,其中明争暗斗,到了别派都暗中摇头的地步,根源正在于此。
而乱中取胜,也可是进身之阶。
黎暄目不斜视地迈步向上,书斋的木阶梯经历岁月,已经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走过寂静无人的门廊,在屏风前伏首:“师父,黎暄求见。”
无人回应,但屏风后一点灯光亮了起来。
黎暄起身绕过屏风,从桌上拿起了这盏蜡烛,向前又再穿过一道门,才到达山长的居所。
打起帷帘的时候,一股绵长的药气就缠了上来,让黎暄无声地打了个寒噤。
他放下蜡烛,还要恭敬地再行礼,只听帐子后的声音嘶哑道:“近前说话。”
帘幕后,原本应该是床榻的地方摆着一尊宽大陶缸,盛着泥土与细沙,混杂的土块像刚浇过水一样湿黏,浓烈的药味便是从中散发出来。
这庞大怪异的器皿,似乎是用来栽培花木,但如今只有一个不知能否被称为人的身影待在里面。
衡文山长的一只手臂搭在缸沿上,这就是他全身看起来最完好的地方。
浸着药气的泥土一直堆积到他胸口,他面孔与脖颈上遍布着干枯皱裂,这些痕迹向下蔓延,在肩背上四下爬动。
最令人骇然的是,那些绝非是寻常的衰老或伤痕,但也不是闻所未闻,只要你向冬日的郊野走一走,就会明白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风干到发脆的落叶,就像是绷在骨头上薄薄的皮;死去的枯木上几近腐烂的沟壑和皱纹,也在他裸露在外的躯体上呈现。
现在埋在泥土里的,就是这样一棵濒死的树。
外界对衡文山长时常闭关的流言,无非就是猜他受了什么伤、有什么暗疾,以至于不得不频繁疗伤。
实际情形比那些猜测更为严重,黎暄知道,自从山长试修新法遭到反噬后,便一直深陷于这样的惨淡境地,只有需要接见弟子与出门露面时,才动用术法,暂时恢复到与常人无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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