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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殿的晚膳,设在一处僻静的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是一处精巧雅致的小室,四壁雪白,挂着几幅笔意萧疏的水墨山水,画中远山淡影,孤舟寒江,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气。
南面临窗处,设着一张窄长的紫檀木条案,案上一盆叶姿秀雅的建兰正静静开放,几朵淡黄绿色的花朵缀在青翠的叶间,幽幽地吐露着清冷而持久的香气,为这室内平添几分雅致。
窗棂半开,夜风自庭院穿廊而来,带着山间微凉的露气,轻轻拂入,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曳,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张不大的花梨木小几摆在室中,几道菜肴正热气腾腾地陈列其上,显然是刚出锅不久,每一道都冒着袅袅的白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番茄炒蛋红黄相间,鸡蛋炒得嫩滑,番茄炖得软烂,汤汁红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红烧肉色泽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糯,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每一块肉都裹满了酱汁。
炒青菜青翠欲滴,蒜蓉的香气混着青菜的清甜,简单却爽口。
清蒸鲈鱼摆盘精致,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发出“滋啦”
的声响,香气四溢。
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菌菇汤,汤色清澈,飘着几片香菇和几粒枸杞,清淡又养胃。
池青川坐在李俶对面。
他换下了白日那身略显风尘的玄色外袍,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家常便服,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几分殿主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但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李俶的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李俶即将执起筷子的手上,以及那几道他耗费了整个傍晚心力的菜肴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
带着厨师对自己作品最严格的审视,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期待,还有一丝被他努力压抑、却依旧从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轻轻叩击桌面的指尖泄露出来的紧张。
他盯着李俶,盯着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那双低垂的眼睫、那微微抿起的淡色薄唇、甚至那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的细微动作中,提前窥探出一丝端倪。
是好吃?是不好吃?是咸了?是淡了?
天知道,他在这空城殿的厨房里,像个最笨拙的学徒般,手忙脚乱地折腾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从分辨油盐酱醋开始,到战战兢兢地下刀切菜,再到被热油溅得连连后退,最后是调味时那令人崩溃的“适量”
——盐少许?酱油少许?糖少许?这“少许”
到底是多少?李大厨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嘴唇翕动,都被池青川一个带着杀气(或许只是恼羞成怒)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得把话憋回肚子里,用最直白的语言指导:“殿主,盐,再放小半勺……哎多了多了!”
“殿主,该放糖了,就您手边那个白罐子,对,放一勺,不,两勺吧……”
现在,这些凝聚了他汗水、带着不确定性的成果,终于热气腾腾地摆在了这个人面前。
池青川忽然觉得,哪怕是面对空城殿最棘手的叛徒、最难缠的对头、最错综复杂的账目,他的心也从未跳得如此之急,如此之乱。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等待宣判的情绪,悄然攫住了他。
李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那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穿透的灼热视线。
他执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动作是一贯的慢条斯理。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那碟最清爽的炒青菜,夹起一筷子碧绿,送入唇间,慢慢咀嚼。
他的吃相极好,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有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池青川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好吃”
或“难吃”
的密码。
李俶咽下那口青菜,放下筷子,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清茶,浅浅啜饮了一口,冲淡口中的滋味。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池青川,语气平淡:“青菜太淡。”
池青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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