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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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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户,他看到屋里的墙角、桌面、床头柜上都贴上了这样的“西瓜子”
,甚至连凤凰留在地上的一双运动鞋上也有。
无处不在的录音机,无时无刻不在搜集数据。
这熟悉的感觉让李勘热血上涌。
“在你眼中,她只是一个没有知情权的异类,对不对?”
在母亲眼中,他只是一个没有知情权的异类。
在一些文化中,婴儿不被视作真正的“人类”
,非男非女非人,故用指物的代词来指代。
他天真的笑是无效数据,他刺耳的哭是噪声干扰,断断续续的音节被完整记录在案,真切的呼唤也被剥夺了原始的功能。
如果一个成年人要参与人体试验,他会签长长的知情同意书;如果一个婴儿对着麦克风哭喊,没有人会去抱他,并对他说:“这就带你离开”
。
“我还以为你收留她是多么善良的举动,我还以为……没想到只是拿她当一个珍贵的实验对象,对不对?”
他曾以为母亲是爱他的。
是的,在生命最初拥有记忆的那些岁月,母亲每天都耐心地陪在他身边。
糖果、玩具、鲜花,他的大部分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生日惊喜派对是设计好的试验,那次撕心裂肺的迷路是设计好的试验,那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也是设计好的试验。
他多么想要母亲发自内心的爱,但就算心愿得偿,他也无法将其与试验分开。
“你跟那些围观她的人,甚至把她装进笼子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对不对?”
他的童年一直在被围观。
落在日记和麦克风里的语言被母亲逐字逐句地分析;在游乐场发一次脾气都会变成论文被无数人拜读;婴儿房的单向玻璃外,常有成群的博士生、硕士生静默观赏“低龄幼儿语言发展情况”
。
长大成人后,他的过去已经成了CHILDES网站上最为完备的普通话语料库,不知道被全世界多少学者再下载、研究。
他的童年被偷。
他的童年不朽。
他谴责青曼只想着自己的项目,说她就像电影里为了论文不惜杀人的人类学博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青曼明显被吓到了。
她听出了李勘言语背后的含义,眼里泪水涟涟,张开了嘴,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过了好久,他的语气才软下来。
“我们……我们还是把她送到救助机构吧!
再努努力找一下她的家人。”
“嗯。”
青曼轻声说。
她转过身,抹了一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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