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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那些砖墙,走到了学校的东操场,这里有好多巨人来来去去,头上戴着盔帽,手里拿着长枪。
我还记得天是紫色的,有一个声音老从天上下来,要把耳膜撕裂,所以我时时站下来,捂住耳朵,把声音堵在外面。
我还记得好几次有人对我说,小孩子回家去,这儿危险。
一般来说,我的胆子很小,听说危险,就会躲起来,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在梦里。
没有一回做梦我不杀几个人的。
当时我就认定了眼前是个有趣的梦境,所以我欢笑着前进,走进那个奇妙的世界。
说实在的,后来我看见的和达利的画很有近似之处。
事实上达利一九五八年没到过中国,没见过大炼钢铁。
但是他虽然没见过大炼钢铁,可能也见过别的。
由此我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一个概念,那就是一些人,他们和童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隧道。
当然这一点不能说穿,说穿了就索然无味。
五八年我走到了操场上,走到一些奇怪的建筑之间,那些建筑顶上有好多奇形怪状的黄烟筒,冒出紫色的烟雾。
那些烟雾升入天空,就和天空的紫色混为一体。
这给了我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想法,就是天空是从烟筒里冒出来的。
但我不是达利,不能把烟筒里冒出的天空画在画布上。
除此之外,周围还有一种神秘的嗡嗡声,仿佛我置身于成千上万飞翔的屎壳郎中间。
后来我再到这个广场上去,这些怪诞的景象就不见了,只剩下平坦的广场,这种现象叫我欣喜若狂,觉得这是我的梦境,为我独有,因此除了我,谁也没有听见过那种从天上下来撕裂耳膜的声音。
随着那个声音一声怪叫,我和好多人一起涌到一个怪房子前面,别人用长枪在墙上扎了一个窟窿,从里面挑出一团通红的怪东西来,那东西的模样有几分像萨其马,又有几分像牛粪,离它老远,就觉得脸上发烫,所有的人围着它欣喜若狂——这情景很像一种原始的祭典。
现在我知道,那是大炼钢铁炼出的钢,是生铁锅的碎片组成的。
——我哥哥当时在念小学,他常常和一帮同龄的孩子一起,闯到附近的农民家里,大叫一声“大炼钢铁”
,就把人家做饭的铁锅揭走,扔下可怜的一毛钱,而那个铁锅就拿到广场上砸碎了——没炼时,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炼过以后就粘在一起了。
但是我当时以为在做梦,也就欣喜若狂——虽然身边有好多人,但是我觉得只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为既然是做梦,别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这种狂喜,和达利画在画布上的一模一样。
等到后来知道别人也经历过大炼钢铁,我就感到无比的失望。
后来在布鲁塞尔的画廊里,我看到达利的画上有个光屁股小人,在左下角欢呼雀跃。
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吧。
我虽然没去西班牙,但是知道那边有好多怪模怪样的塔楼,还有些集体发神经的狂欢节,到了时候大家都打扮得怪模怪样。
所以没准他三岁时见到了什么怪景象,就以为自己做了个怪梦,傻高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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