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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生活在那儿,生活在平原上的世界,生活在一些对山上的生活、对体温计、对裹毯子的艺术、对毛皮睡筒、对一日三次的散步等都全然无知的人们当中……很难说清楚,很难一一列举,有多少事物是山下的人完全不知道的。
但是,一想到约阿希姆在山上已过了不止一年半之后,又得生活在那些无知的人中——这个想象仅仅关系到约阿希姆;如果说与他卡斯托普也有牵连,那只不过是一种相隔遥远的尝试——他就已经心烦意乱,禁不住闭上眼睛,同时摆一摆手,像要驱赶走什么似的。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可正因为不可能,他便不得不在没有约阿希姆的情况下继续生活在山上,独自一个人?是的。
那么多久呢?直到贝伦斯认为他康复了,让他出院去,而且是认真地,不像今天这样。
可是第一,这将是一个无法预期的时间,正像有一次约阿希姆在不知怎么谈到这个问题时对着空中把手一扬所想表示的一样;而且第二,到那时不可能的事就会变得可能一些了吗?完全相反。
说句老实话吧,现在毕竟还有人对他伸出一只手,现在,不可能的事也许还没变得完全不可能,像将来有朝一日那样——约阿希姆不顾一切地出院,对他来说是回到平原之路上去的支撑和向导,要是他一个人,将永远也别想再找回到那条路上去。
那位人文主义的教育家会努力劝他抓住这只手,接受这个向导,要是他知道这件事的话!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只是某些值得一听的事物和力量的代表,而不是孤立的无条件的存在;还有,约阿希姆情况也一样。
他是个军人,是的。
他要走了——差不多在那位乳峰高高的玛露霞就快回来的时刻——全院都知道她10月1号回来——可对于他汉斯·卡斯托普这个平民来说,走却是不可能的,原因嘛,直截了当地说,正因为他必须等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虽然这一位还归期遥遥,全然没有消息。
“那不是我的想法。”
约阿希姆回答贝伦斯,在顾问指出他是开小差的时候。
对于约阿希姆来说,心情烦躁的顾问大人讲什么无疑都是废话,可以不加理睬。
然而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是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今天,他之所以躺在这湿冷的空气中,正是要将这个关键问题不带感情地想清楚——对于他来讲,如果借此机会非法地或者半合法地动身回平原上去,那就确确实实是当逃兵,逃避他在山上从观察所谓“主的人”
的崇高形象中承担的多而且广的责任,逃避繁重恼人甚至超过他自然的力量,然而却给人一种冒险的喜悦的“执政”
职责——在这儿的阳台上,在那开满蓝色花朵的地方,他得经常履行这些职责。
汉斯·卡斯托普从嘴里使劲拔出体温计,先前只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况。
那是护士长刚刚卖给他这支精致的玩意儿,他第一次使用的时候。
眼下他也带着同样急切的心情,看那表上的结果。
水银柱大大地升高了,三十七点八摄氏度,几乎到了三十七点九摄氏度。
他猛地推开毛毯,跳将起来,快步冲进房间,冲到通走廊的门边又走了回来,在重新躺下以后,才压低嗓门儿叫约阿希姆,问他的体温曲线。
“我不再量啦。”
约阿希姆回答。
“哦,我却烧上了。”
他模仿施托尔太太的构词法说。
可在玻璃墙另一边,约阿希姆一声末吭。
后来他还是什么也没讲,当天如此,第二天也如此,他没有用话去探究表弟的打算和决定;它们肯定会自行变得清楚起来,而且在短时间内,通过行动或者是放弃行动,而事实上他们选择了后者,即无所行动。
看样子他在搞无为哲学,认为有所为便意味着亵渎上帝,因为上帝愿意独自行动。
反正在这几天,汉斯·卡斯托普所做的也仅限于去找过一次贝伦斯顾问,去给大夫回一个话;约阿希姆知道他去了,而且谈话的情况和结果也掐指就能算出来。
他的表弟对贝伦斯表示:他更重视顾问以前要他在这儿彻底养好病,以便再也不回院里来的多次劝告,而不在意顾问在不高兴的时刻匆匆忙忙说了什么;他还有三十八点八摄氏度,觉得不可能是康复出院;只要顾问最近说的那些话不意味着“勒令退学”
什么的,他汉斯·卡斯托普没意识到怎么会引起顾问采取这一严厉措施——他在冷静考虑以后便自觉地做了与约阿希姆·齐姆逊相反的决定,准备继续留在山上,直到病完全治愈。
对此,贝伦斯顾问回答的原话差不多是“好,好”
,以及“就该这样”
,并且讲,这才像个有理智的人说的话;他早就看出来,汉斯·卡斯托普比那个莽撞的大兵更有当病人的天赋;云云。
根据约阿希姆接近于准确的推算,谈话的情况大致如此。
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断定汉斯·卡斯托普不会与他一起做出院的准备了。
然而,善良的约阿希姆内心又有多么矛盾啊!他真的不能再关心自己表弟未来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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