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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续(第2页)

的标准病房比较起来,卡斯托普发现其优越在更加宽敞,装饰也更华丽。

圈椅里配的是缎面软垫,桌子的腿儿都是弯曲的,脚下铺着厚而软的地毯,床铺也不是医院那种通常睡过死人却卫生洁净的标准床,而也堪称豪华:床架是抛过光的樱桃木,包裹着黄铜饰件,两张床共有着小小一方蓝天,也就是一顶华盖,但旁边却没有帐幔。

佩佩尔科恩仰卧在其中一张**,红缎羽绒被上面摆着书籍、报纸和信函;老先生正戴着撑得高高的骨质夹鼻眼镜,在那儿读《电信报》。

挨着蹲在灯柜上的药瓶药杯,在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放着咖啡用具和半瓶红葡萄酒,也就是昨晚那种自然冒泡泡的酒。

令汉斯·卡斯托普略感意外的是,他没穿白衬衫,而套着件袖口有扣子扣着的大圆领长袖毛衣,毛衣紧紧贴在老先生宽宽的肩膀和揭示的胸脯上,加之硕大的脑袋又枕得高高的,这身装束就显得有些超凡脱俗,使他看上去既有些像个普通劳动者,又有些像一尊永垂不朽的半身的雕像。

“完完全全喽,年轻人,”

他说,说时拈着骨质夹笔眼睛高高的架子,把它取了下来,“请你完全……一点没事。

相反。”

汉斯·卡斯托普坐到他的旁边,以亲切的瞎聊掩饰着关切和惊异;而事实上,公正的评价使年轻人对他产生了甚至是真正的钦佩之情。

佩佩尔科恩呢,只能打着给人印象深刻的手势,说着支离破碎的大话,勉强在那里应对。

他看上去挺够呛,面色发黄,困倦憔悴,很难受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突然发高烧,发烧引起浑身无力,与醉酒的后果加在一起令他格外难受。

“昨晚咱们是太……”

他说,“不不,请允许我……真是够呛!您还——算好,不过如此……可我这年龄,我这**体……我的宝贝儿,”

他转而朝着正从客厅里走进来的舒舍夫人,既温柔又坚定地道,“……一切都好,可是我对您重申,要是注意一些更好,要是当时坚决阻止了我……”

说到这几个字,他的表情和嗓音似乎又蕴含着王者的愤怒。

可是要衡量出他刚才的责怪多么没道理,多么不理性,只须设想设想,如果当初真的阻止了他喝酒,那才不知道会爆发一场怎样的风暴啊。

这大概就是大人物德行。

对此舒舍夫人似乎也听之任之,径直与站起身来的汉斯·卡斯托普打了个招呼;只是并未伸手给他,而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请“您尽管”

坐着好啦,“可千万别”

打搅了他跟佩佩尔科恩先生的谈话……她在房里东搞搞西摸摸,吩咐仆人收拾走了咖啡用具,自己离开了一会儿,接着又脚步轻轻地踅回来,站着参加了一会儿谈话——或者让我们转述汉斯·卡斯托普的大致印象——监视了一会儿。

当然喽!她可以跟一位大人物成双成对地返回“山庄”

,一个在这里苦苦等候她的人现在来对大人物表示一点应有的敬意,男人对男人的敬意,她就已表现出不安,就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什么“您尽管”

啊,“可千万别”

啊什么什么的。

汉斯·卡斯托普莞尔一笑,埋下脑袋以掩盖笑容,内心却因高兴而热乎乎的。

佩佩尔科恩拿灯柜上的葡萄酒给他斟了一杯。

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荷兰绅士以为最好不过是接着昨天晚上不停地喝下去,这样葡萄酒就会有与苏打水相同的功效。

他跟汉斯·卡斯托普碰了一下杯;卡斯托普边喝边打量他,看见他在对面抬起布满色斑、指甲尖长的船长大手,手腕上的毛衣袖口紧紧扣着,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让宽而皲裂的嘴唇靠到杯沿上,然后上下蠕动着那既像劳动者又似雕像的喉结,咕嘟咕嘟地把酒咽下去。

他们随后谈到灯柜上放着的药水,即一种褐色的**,在舒舍夫人的督促下,老先生喝了满满一勺——这是一种退烧药,以奎宁为基本成分。

佩佩尔科恩给客人尝了一点点,让他也了解了解这种药极特别的、既苦且香的滋味,接着发表了好些称赞奎宁的言论,说它不但能抑制细菌的生长,有良好的解热效果,还完全应当视作一剂滋补强身的良药:它能减少蛋白质的代谢,促进营养状况改善,简言之,是一种真正的清凉药,一种富有奇效的滋补剂、醒脑剂和提神剂——除此而外,还同样是一种麻醉药,人喝了很容易有些醺醺然的感觉,他说。

说时又像昨天似的大做手势猛晃脑袋,样子滑稽得像个正在跳神的异教祭师。

是啊,这金鸡纳霜树皮真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咱们这个大陆的药物学对它有所了解还不到三百年;化学发现奎宁也即真正构成金鸡纳霜疗效基础的生物碱,还不到一百年——发现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析;因为时至今日,化学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掌握其结构成分,或者讲可以人工合成奎宁。

对奎宁以及其他一些事物,咱们的药物学一直不曾夸大其词,吹嘘自己什么都知道,这样很好;事实上它是了解一些物质的作用,知道它们的这种那种药力,但是要细究药力的基础和根源,又常常会陷它于尴尬状态。

年轻人不妨看一看毒物学:谁也没法给他讲清楚,那些决定所谓毒物毒性的基本特性到底怎么样。

例如蛇毒吧,人们知道的不过仅仅是,这种动物性物质属于蛋白化合物的系列,由不同的蛋白体组成,但是只有在一定——也就是完全不确定——的组合方式中才能产生剧烈的毒性:人们对于蛇毒侵入血液循环系统造成的破坏性效果感到惊讶,是因为不习惯把蛋白质与毒物联系在一起。

殊不知,毒物世界,说着,佩佩尔科恩从枕头上抬起他那目光黯淡、皱纹如阿拉伯花饰的大脑袋,高高举着我们已经熟悉的指圈和指矛——殊不知,所有物质情况都一个样,就是生命与死亡总是相反相成,物质都同时既是食粮又是毒药;药物学和毒物学完全是同一种学问,治病的可以是毒物;作为生命依托的物质,在一定情况下也能于转瞬之间致人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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