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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这些可不通俗。
然而,关系到肉体和心灵的事情,既是最高、最后和最隐秘的事情,你瞧,同时又是最最通俗的事情;这事人人懂得,并且喜闻乐见,如果有谁因为此事而白天愁眉苦脸,夜里辗转反侧,那大伙儿就更高兴!卡斯托普,亲爱的卡斯托普,您就让我哭哭哀哀吧,要知道,我熬过的是怎样的夜晚哟!我每天夜里都梦见她,唉,她什么我都曾梦见过,一想到这些,我便喉咙冒火,五内俱焚!而最后每次都是她刮我耳光,照准我脸颊上揍,有时还啐我口水——厌恶得拉长了脸子啐我口水,随后我便大汗淋漓地醒来,既感羞耻又觉销魂……”
“这样,魏萨尔,现在咱们静一静好吗?让咱们闭上嘴坐一会儿,一到香料店就有谁要加入进来了。
我这么建议,这么安排。
我不想侮辱您,我知道您烦恼大着呢,不过咱们家乡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遭到了惩罚,他一讲话嘴里就会钻出蛇或癞蛤蟆来,每讲一句话吐出一条蛇或一只癞蛤蟆。
书里没讲他对此怎么办,但我总是推测,他最后的对策会是闭上嘴巴。”
“可这是人的需要喽,”
魏萨尔可怜巴巴地说,“亲爱的卡斯托普,讲话是人的需要,如果他遇上了我这样的烦恼,必须让心里轻松轻松。”
“这甚至是人的权利,魏萨尔,您要是愿意说。
不过按照我的观点,在一定的情况下,有些权利还是不使用更明智些。”
于是遵照汉斯·卡斯托普的安排,他俩安静了下来;再说马车也很快驶抵香料店爬满葡萄藤的小屋前,在那儿一秒钟也用不着等待,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已经站在路上。
塞特姆布里尼仍旧穿着他那件破皮夹克,纳夫塔则身着一件乳黄色的春天穿的外套,全身都收拢得紧巴巴的,很有些花花公子的味道。
趁马车掉转方向的机会,大伙儿相互挥手,彼此问候,两位后到的先生跟着也上了车:纳夫塔成为前一辆车的第四名乘客,坐在费尔格的旁边;塞特姆布里尼情绪高昂,连珠炮似的说着打趣话,上了汉斯·卡斯托普和魏萨尔那辆车。
魏萨尔把自己面朝前的正座让给了塞特姆布里尼,他呢,也就像参加花车游行似的,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他大赞乘车出游是一种享受:身体于舒适平稳之中始终保持着动感,眼前的场景却随之不断转换。
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父亲般的关怀,甚至用手拍了拍可怜的魏萨尔的脸,要他忘掉自己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好好欣赏明媚的大自然,说时伸出他戴着只破皮手套的右手,东指指西点点。
一路顺畅。
拉车的四匹马油光水滑,健壮结实,额头上全都有漂亮的白斑;路况很好,还没有什么灰尘,马蹄在路面上叩击出坚实而欢快的节奏。
路边上时不时地有些乱石堆,从石头的裂隙中长出来了草和花;电线杆子一根一根飞速后退,山上的森林则逐渐长高起来,马车向上爬行,驶过盘山道,沿途一直保持着新鲜的景色;在阳光照耀的远处,一部分积雪未消的群山始终笼罩在雾障之中。
走出习惯了的峡谷地区,生活场所的更新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不久就到了林子边上:从此开始准备徒步前行,直奔目的地。
与这目的地之间,尽管一开始大伙儿未曾察觉,其实早已存在微弱的感官联系;眼下,这联系正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当马车停下,大家全注意到了远远传来时隐时现的声音,嘶叫声、震颤声、咆哮声浑成一片,叫人难以分辨,叫人驻足聆听。
“现在虽然还显得怯生生的,”
常来此地的塞特姆布里尼说,“可到了跟前,在这个季节就暴戾可怕——各位做好思想准备吧,咱们自己说些什么,都会听不清楚的。”
说着,一行人踏上一条落满湿漉漉的松针的小径,钻进了森林。
皮特·佩佩尔科恩由他的女伴挽着走在前面,黑色的软帽扣在额头上,步子有些倾向侧边;在他俩身后,中间走着汉斯·卡斯托普,跟所有其他先生一样没戴帽子,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嘴里轻轻吹着口哨,两只眼睛东瞅西望;随后是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再后面是费尔格和魏萨尔;还有马来仆人挎着食品蓝,独自一人在后边收尾。
大伙儿的谈话都与林子有关。
眼前这座林子与其他林子不同,它的景象美妙如画而又奇特,是的,甚至富有异国情调,但是却叫人感到阴森可怕。
林中布满着一种盘来绕去的苔藓植物,一堆一堆,一挂一挂,整座林子几乎都让它给包裹起来了;布满厚厚苔藓的树枝上悬吊着毛茸茸的寄生藤蔓,长长的如同胡须,颜色却极其怪异:几乎看不到松针,到处只见挂着吊着的苔藓——满眼沉重、怪诞、扭曲的景象,这林子好像着了魔生了病似的。
它这个样子当然不好,当然会生病;大伙儿一致认为,这些讨厌的苔藓地衣眼看快要把它窒息了。
一行人踩着松针小径继续往前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听见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唰唰声和哗哗声渐渐变成了咆哮,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预言眼看便会得到证实。
再转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呈现在跟前的是一道森林大峡谷,上边架着桥,一挂瀑布飞泻谷底;人们在看见瀑布的当口儿,那咆哮声也震耳欲聋,响到了极点——只有地狱里才再会这么闹腾吧。
巨大的水帘垂直泻下,到底儿整个只有一级;可这一级的高度足有七八米,宽度也差不多,到底儿后则涌着白沫,从岩石上翻卷而去。
它坠落时伴随着疯狂的声响,这声响似乎混合了所有可能的声音的种类和高度,有闪电惊雷,有狂风呼啸,有嚎叫,有哀鸣,只听轰隆轰隆,哗啦哗啦,扑哧扑哧,哐当哐当,各种声音乱成一片——真听得人头昏耳鸣,神经错乱。
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岩石小径,移动到瀑布跟前就近观赏,吸着湿润的空气,劈头盖脸被水沫儿喷洒,整个人都罩在了水雾里,耳朵里灌满巨大的声响,结果反倒像死死地塞着棉球似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大伙儿只能畏葸地相视而笑,彼此摇一摇脑袋:这持续不断的流泻奔涌、风雷激**,这疯狂的、无节制的自然闹剧,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引起了他们的恐怖,造成了他们的听觉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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