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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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5页)

无情的看门人成了好心的欧墨尼得斯[57],每当我问他可不可以上去时,他总会举手抬一下制帽,客气地表示应允我的请求。

从外面看过去,一排窗户隔在我和不属于我的那些珍宝中间,不啻是一道明亮、短浅而冷漠的目光,我隐隐觉着这就是斯万夫妇的目光。

天气晴朗的季节,当我整个下午都和吉尔贝特待在她房间里的时候,我有时会推开这些窗户透透风,碰上她母亲接待客人的日子,我还会和她并排伏在窗口,看着客人的马车进来,来客下车时抬起头来,常会挥手和我打招呼,他们把我当成女主人的哪个侄子了。

这种时候,吉尔贝特的发辫会碰到我的脸颊。

我觉得这些纤细的发丝既自然又神奇,富有弹性的发辫犹如天堂之丝编成的绝无仅有的美丽叶饰。

如果我能有哪怕很小的一段,要用怎样的天国植物图集才能珍藏它呢?我不敢有此奢望,只盼能得到一张照片,那也比达·芬奇画的小花更珍贵啊!我对斯万家的朋友,甚至对那些照相师低声下气,一心想讨好他们,可非但没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反而就此跟一批乏味得很的人缠在了一起。

吉尔贝特的父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许我见她,而现在——我走进幽暗的前厅,想到这儿回翔着遇见他们的可能性,觉着比以前在凡尔赛宫期盼见到国王陛下时更为激动,更充满渴念。

当我在前厅里磕磕绊绊地绕过《圣经》中烛台[58]似的七叉衣帽架时,懵懵懂懂地对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坐在柴箱上的听差鞠了一躬,我把他当成斯万夫人了——吉尔贝特的父母无论谁在前厅遇见我,都非但不会生气,而且会笑吟吟地和我握手,对我说:

“下午好(他俩都把‘下午好’说成‘下儿好’[59],我觉得挺逗的,一回到家里就忍不住绘声绘色地学他们)。

吉尔贝特知道您来吗?好,那我先走了。”

不仅如此,吉尔贝特把朋友请到家里喝茶,原先一直被我看作她和我之间最难逾越的障碍,现在却成了我和她相聚的机会。

她会先写封短信给我(因为我们还算是新交),用的信纸每回都换。

有一回信纸上凸印着一只蓝色鬈毛狗,下面是一句幽默的英文,后面加惊叹号,另一回印着一只船锚,也有印G.S.[60]的,两个字母拉得老长,撑在信纸上端,还有印吉尔贝特名字的,烫金的签名斜穿信纸的一角,收尾有个花缀,上面还有顶张开的黑色小伞,再就是四周围着一圈花体缩写字母,每个字母都用大写,可是没有一个是认得出的,整个形状像中国人的帽子。

不过,吉尔贝特的信纸虽然品种繁多,终究也有穷尽之时,几个星期过后,我又看到了第一封信上的那个亮银色的印章,戴盔的骑士上面[61]写着铭文:Perviamrectam。

当时我以为,某种信纸选在这一天用,而不在另一天用,是有一定规矩的,现在我明白了,吉尔贝特这样做是为了记得哪些信纸已经用过了,免得把同样的信纸寄给对方,至少对她觉着值得花这份心思的通信对象来说,好让间隔的时间尽量长一些。

吉尔贝特请来喝茶的女友,由于各人上课时间不同,有人刚刚才到,有人已经得走了。

我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前厅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想到马上就要参加我心向往之的聚会,我激动得很,还没走到楼上,就觉着这些说话声突然间切断了我和此前生活的联系,至于进了暖和的房间要除下围巾,谈话时要看看时间别太晚回家,等等,也都抛在了脑后。

这座木楼梯是当时在有些宅邸常见的,这种亨利二世时期的风格,奥黛特向来极为推崇,但很快她就要改换趣味了,只见楼梯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下楼禁止使用电梯。

我觉得这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回家就对父母说这座古色古香的楼梯是斯万先生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正因为我说事爱有个根据,所以即使知道没这回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这样说,我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让他们和我一样,对斯万家的楼梯肃然起敬。

这就好比有个人对好医生医术高明在哪儿一无所知,那就还是别跟他说这位医生不会治鼻卡他为好。

我根本没什么眼光,东西放在面前我也说不出名称和品牌,我唯一知道的是,只要是斯万家的东西,一定都是最出色的。

我拿不准我对父母把这座楼梯说得这么有艺术价值、历史这么悠久,算不算说谎。

好像不一定能算吧;但想必我还是觉着有可能算的,因为父亲打住我话头说下面一番话时,我满脸涨得通红:“我知道那几幢房子;其中一幢我去看过,那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斯万住了几个楼面。

那是贝利埃[62]造的。”

他还说曾想租其中的一套,后来觉得不大方便,前厅又不够明亮,就作罢了。

他这么说着;可是我本能地感到,我的思维应当为斯万家的名声和我的幸福做出必要的牺牲,内心有个权威的声音叫我别去管刚才听到的话,我毅然摒弃了斯万家我们也能住的鄙俗念头,一如虔诚的信徒摒弃勒南[63]的《耶稣传》。

每次上楼的时候,我一级一级往上走,脑子里已经既没有想法,也没有记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最低级的生理反应,就这样一直走到能闻见斯万夫人香水味的地方。

我依稀仿佛看见了高大威严的蛋糕,周围排列着一圈点心碟子和绘有图案的灰色缎纹小餐巾,这就是斯万家的气派。

而所有这些一成不变的排场,似乎都如康德[64]的必然世界一般,取决于自由意志的最终行动。

这不,我们大家都在吉尔贝特的小客厅里,她蓦地瞧了瞧钟,说道:

“哎,吃过中饭好长时间了,我要到八点才吃晚饭呢。

我挺想吃点东西,你们呢?”

于是她把我们带进餐厅,在伦勃朗笔下亚洲庙宇的幽暗中,只见一只城堡模样的大蛋糕,威风凛凛而又温厚、亲切,仿佛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放在桌子中央,只等哪天吉尔贝特起兴掀掉巧克力的雉堞,捣毁黄褐色陡峭的扶垛,这些在烘箱里烤过的扶垛好似大流士宫殿的支柱。

更有趣的是,吉尔贝特要摧毁这座尼尼微蛋糕,凭的不光是她自己饿不饿,她还会一边问我饿不饿,一边在倒塌的城堡中取出一堵墙递给我,这堵东方风味的墙壁,缀满红艳艳的水果,亮晶晶的,还嵌着细纹。

她甚至还问我家里什么时间用晚餐,倒像我还能说得上来似的,倒像在这激动难抑的当儿,我空落落的记忆和失去知觉的胃里,还能有饿不饿的感觉,还能有晚餐的概念,还能想得起家里是个什么样儿。

可惜这只是一时的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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