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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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夫人有贡布雷的画匠把花送来,是不是就够了?她是不是还要通过指定的花店给她送来地中海沿岸早熟的鲜花,以弥补尚嫌不足的春意呢?这我不得而知,也并没在意过。

斯万夫人那冰晶闪烁的手笼边上,绽放着绣球花,它们就足以让我怀上思乡的忧郁了(在女主人的心目中,摆上这些绣球花,也许只是如贝戈特所说,让它们跟屋里的摆设和女主人的服饰组成一部《白色大调交响曲》)。

它们提醒我注意,《圣礼拜五的奇迹》代表着一种大自然的奇迹,我们如果能更聪明一些,每年都可以亲眼目睹这样的奇迹;白色的花儿散发着清香,那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但在贡布雷散步时屡屡驻足凝望过的花儿的香味。

有了这些绣球花,斯万夫人的客厅也就变得如同当松镇斜坡上的小路一样纯洁无瑕,一样在没有叶片的枝头缀满烂漫的花朵,一样充盈着清冽而明净的芳香。

蓦然间,在那条铺着细沙的小路上,只见姗姗来迟的斯万夫人脚步轻缓地款款而行,犹如只在正午盛开的最美的花儿,周身繁丽的衣饰,色彩每次不同,但我记得最牢的是淡紫色;她举起长长的伞柄,在最为光彩动人的那一刹那,撑开一把宽幅阳伞的绸面,上面是跟长裙上的花瓣同样的颜色。

在她周围是一队随从;其中有斯万,还有四五个上午去她府上或是她在路上碰到的俱乐部成员:这支黑灰相间的驯顺队伍,簇拥着奥黛特近乎机械地前行,仿佛一副没有生命的框架将她围在中央往前移动,让人觉得这个唯一目光炯炯的女人正越过这些男人,犹如越过面前的窗户注视着前方。

她纤弱而无畏,浑身上下闪耀着柔和的色彩,就像是属于一个不同的、陌生的、尚武的种族,而她就凭此孤身与众多的随从相抗衡。

晴朗的天气,还没给她带来不便的阳光,都使她感到愉悦。

她笑吟吟的,犹如一个完成作品后再无任何顾虑的艺术家,神情自信而安详,确信自己的装束——即使那班趣味低俗的行人欣赏不了——是品位最高雅的。

她是为自己、为朋友而穿着,自然无须过于刻意,但也不可漫不经心;胸衣和长裙上的小花结在身前轻盈地摆动,仿佛那是些她并未忽略它们存在的小生灵,只要它们能跟上她的脚步,她便大度地听任它们按自己的节律翻飞曼舞。

她手上的那把阳伞,往往在她出现时还没打开,她看着这把淡紫色的阳伞,仿佛这是束巴马的紫罗兰,当她那愉悦而温柔的目光不是投向友人,而是投向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时,它看上去仍然在微笑。

就这样,斯万夫人为自己的装束保留了,或者说拉开了一段距离,一段高雅充盈其间的距离,那些正和她熟稔地交谈的男子,对这段距离既敬畏又悦服,从他们的神态中可以看到某种诚惶诚恐的意味。

他们在喟叹自己无知的同时,承认这位女友对自己该怎么装束确实是最了解、最有决定权的,这就好比承认一个病人对自己该格外注意什么最了解、最有决定权,承认做母亲的对子女该受怎样的教育最了解、最有决定权一样。

斯万夫人出来得这么晚,何况身旁跟着这么一帮对行人似乎视而不见的扈从,这就让人不免想到她在那儿度过漫长的上午,待会儿还要回去吃午饭的那座宅邸;她的步态这么悠闲,就像漫步在自家的花园里,由此可见那宅子离得很近,她仿佛把宅子里的那份阴凉都随身带了过来。

但尽管这样,见到她还是让我对户外空气的暖意有了进一步的感受。

我已经在心里认定,她的装束,是按照她所熟谙的礼拜仪规,通过一种必要的、唯一的方式跟季节、时刻联系在一起,变得相容无间的。

正因如此,那顶柔软草帽上的花儿,还有长裙上细细的飘带,在我看来就如花园和树林中的花儿一样,开在五月天里是再自然不过的;我要感受季节带来的新变化,只消把视线抬到她那把伞的高度,它张开在那儿,犹如另一爿离得更近的、宽厚的、活动的、蓝色的天空。

虽然那些仪规是至高无上的,它们却屈尊纡贵,向着清晨、春天和阳光表示它们的——斯万夫人也因而表示她的——敬意,可我觉着清晨、春天和阳光并没由于得到一位如此高雅的女士的青睐而受宠若惊。

为了它们,斯万夫人特地穿了一袭色泽更明亮、面料更轻盈的长裙,宽松的领口和袖口让人想到微微出汗的颈脖和手腕,她为它们费心费力,就好比贵妇人高兴地俯允到乡下去看望村民,尽管村里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她,可她还是执意要在这天穿一身村姑的装束。

我等斯万夫人一到,便向她问好,她让我站住,笑吟吟地对我说“G”

我们一起走了几步。

这时我明白了,她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遵守这些穿着打扮的仪规,犹如那是一种智慧的最高形式,她身为大祭司理应照它行事。

因为,当她觉得走得热了,她便解开短外套上扣得整整齐齐的纽扣,或者干脆脱下来交给我,于是我在她的衬衣上看见了一大堆缝纫制作的细节,要不是她脱了外衣,这些细节是任谁也发现不了的,就好比作曲家煞费苦心为各声部写下的分谱,听众通常是听不到它们的音响效果的。

而那件搭在我臂上的外套,也让我看见了袖口上的精美细节,我久久地注视着它们,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也是想献献殷勤,那条色泽迷人的缎带,那截淡紫色的衬缎,平时都是没人看得见的,但做工之精细一如衣服的正面。

就好比大教堂里那些隐蔽在高处栏杆后面的哥特式雕塑,这些雕像之精细,堪与宽大的门廊上的浮雕媲美,但是平时没人会看见离地八十尺高处的这些雕像,直到有一天,有位偶然到此一游的艺术家发兴想爬到高处俯瞰全城景致,才在两座塔楼之间发现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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