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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是收藏家,许模克是幻想家:一个忙着抢救物质的美,一个专心研究精神的美。
邦斯瞅着一只小瓷杯想买,许模克却在一旁擤着鼻子,想着洛西尼、裴里尼、贝多芬、莫扎尔德的某一个主题,推敲这乐句的动机是什么一种情操,或者它的下文又该是什么一种情操。
许模克的理财原则是漠不关心,邦斯是为了嗜好而挥霍,结果是殊途同归: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两人的荷包里都一文不剩。
要没有这番友谊,邦斯也许早已悲伤得支持不住;但一朝有了一颗心可以倾诉自己的心,他日子又过得下去了。
他第一次把痛苦倒在许模克心中的时候,淳朴的德国人便劝他,与其受那么大的委屈去吃人家的,不如和他一样在家里吃点面包跟乳酪。
可怜邦斯不敢对许模克说出来:他的胃跟心是死冤家,凡是教心受不了的事,胃都满不在乎,它不惜任何代价要有一顿好饭尝尝,仿佛一个多情男子需要有个情妇给他……调戏调戏。
日子一久,许模克终于了解了邦斯,因为他是十足地道的德国人,看事情不像法国人那样快;可是这样他反倒更喜爱邦斯了。
要交情坚固,最好两个朋友中有一个自命为比另一个高明。
许模克一发觉朋友的口腹之欲那么强,不由得在旁搓搓手,这种表情便是天使也不能加以责备。
第二天,好心的德国人亲自去买了些精致的饭菜,把他们的中饭点缀一下,并且从那天起,他想法每天给朋友换口味;因为从他们同居之后,午饭总是一同在家里吃的。
巴黎人爱讥讽的脾气是对什么都不留情的,倘以为这一对朋友能够幸免,那真是不认识巴黎了。
许模克与邦斯,把各人精神的财富与物质的艰苦合在一块儿之后,想出个经济办法,在玛莱区幽静的诺曼地街上一幢幽静的屋子内,合租了一所公寓,虽然房间的分配很不平均,房租是各半负担的。
他们常常一同出去,肩并肩的老走着同样几条大街,逛马路的闲人便替他们起了一个诨名,叫作一对榛子钳。
有了这个绰号,我不必再描写许模克的面貌了,他之于邦斯,正如梵蒂冈的尼沃贝像之于梅迭西斯的维纳斯像[27]。
一对榛子钳家中的杂务,都以看门的西卜太太为中心。
在这一幕使两老的生涯急转直下的悲剧中,西卜太太担任极重要的角色,所以她的面貌且待她登场的时候再描写。
关于两人的心境,还有一点需要说明。
但这正是最不容易教一八四七年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了解的,不了解的原因或许在于铁路的勃兴使金融有了空前的发展。
路局不是发行股票,借大家的钱吗?好吧,礼尚往来,让我们向它借用一个形象来做譬喻。
列车在铁路上驶过的时候,不是有无数绝细的灰土在轨道上飞扬吗?那些在旅客眼中看不见的沙粒,要是飞进了旅客的肾脏,他们就要有剧烈的痛楚,害那个叫作石淋的可怕的病,而且是致命的。
我们的社会正以火车一样的速度在钢轨上飞奔,它对于那些看不见的细沙是毫不介意的,可是灰土随时随地都在飞进那两位朋友的身体,使他们仿佛心脏里面生了结石[28]。
他们对旁人的痛苦已经非常敏感,往往为了爱莫能助而在暗中难受,对自己身受的刺激当然更敏感到近于病态的地步。
尽管到了老年,尽管连续不断的看到巴黎的悲剧,两颗年轻、天真、纯洁的心,始终没有变硬。
他们俩越活下去,内心的痛苦越尖锐。
凡是有操守的人,冷静的思想家,生活谨严的真正的诗人,不幸都是如此。
两老同居以后,因为职业相仿,起居行动像巴黎出租马车的牲口一样,自有一种同甘共苦的友爱的气息。
不分冬夏,两人都七时起身,吃过早点,分头到各个私塾去教课,必要时也互相替代。
到了中午,逢到排戏的日子,邦斯便上戏院去,所有空闲的时间他都在街上溜达。
然后,两人到晚上又在戏院里见面,那是邦斯把许模克荐进去的。
下面我们就得把推荐的经过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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