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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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若昂·埃尔瓦斯和提到巨石的那个人后来又接着谈起来,老人说,多年前我有一个朋友就是马夫拉人,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当时他住在里斯本,有一天突然不见了,这种事也常发生,也许他返回家乡了;要是他回到家乡,也许我见过,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七个太阳”

巴尔塔萨,失去了左手,留在战场上了;“七个太阳”

,“七个太阳”

巴尔塔萨,我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在一起干过活儿;我太高兴了,说到底这世界很小,我们俩来到这里,在路上碰到,竟然有共同的朋友;“七个太阳”

是个好人;他也许死了;不知道,我想不会,他有那样的女人,叫什么布里蒙达,人们从来弄不清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有那样女人的人会使劲活着,即使只有一只手也不会轻易死去;他那女人我不认识;有时“七个太阳”

倒是有些怪念头,有一回他竟然说到过离太阳很近的地方;那是喝多了吧;他说那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喝酒,可谁也没有醉,也许我们都醉了,我已经忘记了,他说他曾经飞过;飞过,“七个太阳”

曾经飞过,这我可从来没有听说。

一条叫卡尼亚的小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流水湍急,浪花飞溅,河对面,蒙特莫尔的人们走出家门来等待王后,大家一齐努力,再加上用一些木桶帮助车辆浮起来,一个小时以后人们就在镇子里吃上晚饭了,主人们在符合他们尊贵身份的地方进餐,干活的就随便在什么地方凑合了,有的一声不响,有的互相交谈,若昂·埃尔瓦斯就是后一种情况,他说话的口吻像是在继续进行两种谈话,一种有交谈的对象,另一种是自言自语;我想起来了,“七个太阳”

住在里斯本的时候和一个飞行家交往挺多,还是我指给他的,那天在王宫广场指给他的,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一样;那个飞行家是谁呀;飞行家是位神父,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他后来去了西班牙,死在了那里,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当时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宗教裁判所也插手了,谁知道“七个太阳”

是不是也卷进去了呢;可是,飞行家到底飞起来了没有;有人说飞起来了,有人说没有,现在谁还弄得清楚呢;对,“七个太阳”

肯定说过他到过离太阳很近的地方,我听他说过;这里边大概有什么秘密吧;必须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运过巨石的人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吃完了饭。

乌云已经远离地面,在高空飘浮,看来不会再下雨。

从新文达什和蒙特莫尔之间的地区来的人们不再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收到了工钱,由于王后善心的干预,工钱加倍支付,扛着有权有势的人走路之后总能得到报偿。

若昂·埃尔瓦斯接着往前走,现在他或许稍稍舒服了一些,因为跟马车夫们熟悉了,不然怎么会让他坐在一辆四轮车上,两条腿耷拉下来,在泥泞和牛粪上边摇晃呢。

运过巨石的人站在路边,用那双蓝蓝的眼睛望着坐在车上两个大木箱之间的老人。

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人们都这么想,因为连上帝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而当四轮车上路的时候,若昂·埃尔瓦斯说,要是有一天你能见着“七个太阳”

,就告诉他你跟若昂·埃尔瓦斯说过话,他大概还记得我,替我问候他吧;一定,我一定告诉他,不过也许见不到他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坏天气”

儒利安;好,再见了,“坏天气”

儒利安;再见,若昂·埃尔瓦斯。

从蒙特莫尔到埃武拉麻烦事也不少。

又下起雨来,地上出现片片泥潭,车轴折断了,车轮的辐条成了破筐。

很快到了下午,天气转凉,唐娜·马利亚·芭芭拉公主吃了几块水果糖,胃里舒服了一些,感到昏昏沉沉,再加上道路五百步没有坑洼,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突然打个冷战醒来,仿佛有根冰冷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前额,她转过脸,睡眼惺忪地望了望傍晚的原野,看见路旁黑乎乎的一群人排成一排,一根绳子将他们拴在一起,看样子有十五个左右。

公主挺直了身子,既不是做梦,也没有神经错乱,在她的婚礼前夕,一切本该是欢乐的,这些苦役犯令人伤心的场面不能不让她扫兴,这糟糕的天气还不够吗,下雨,寒冷,要是让我在春天结婚会好得多。

一名军官骑着马在车踏板旁经过,她命令他询问一下那些人是谁,干了什么事,犯了什么罪,要去利莫埃依罗监狱还是流放非洲。

军官亲自去了,也许因为他非常爱这位公主,虽然她长得丑陋,还满脸麻子,那又如何呢,她不是正在被送往西班牙吗,要远远离开他这纯洁而又绝望的爱情了,一个平民百姓喜欢一位公主,简直是疯狂,他去了,又回来了,回来的是军官,而不是疯狂,他说,禀告殿下,那些人正前往马夫拉,到王室修道院工地干活,他们都是工匠,是埃武拉一带的人;为什么把他们捆在一起呢;因为他们不愿意去,要是松了绑他们就会逃走;啊。

公主靠在软垫上,若有所思,而军官则一再默默地重复这几句对话,将它们牢牢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他会苍老,会不中用,会退役,那时候他还会回忆起这段精彩的对话,可是公主呢,过些年之后,她会怎么样呢。

公主已经不再想路边看到的那些人了。

现在她想的是,到头来她一直没有去过马夫拉,这太离奇了,因为马利亚·芭芭拉降生才建这座修道院,因为马利亚·芭芭拉降生才还这个愿,而她马利亚·芭芭拉却没有看见,不知道,也没有用她那胖乎乎的手指摸一摸它的第一块或者第二块石头,没有亲手为石匠们送汤送水,在“七个太阳”

从断手处卸下钩子的时候,她没有用止痛剂去为他减轻痛苦,没有为被轧死的那个人的妻子拭去脸上的泪水,而现在,她正在前往西班牙,对她来说,修道院仿佛是一场梦,一片触摸不到的云雾,既然刚才的回忆无助于她的记忆,她甚至想象不出修道院是个什么样子。

啊,这是她马利亚·芭芭拉的过错,是她干的坏事,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出生了,无须走得太远,只消看一看朝远处走去的那十五个人就够了,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的是修士们乘坐的双轮单座马车,是贵族们乘坐的四轮双座马车,是运衣服的四轮马车,是贵妇们乘坐的暖房车,贵妇们带着珠宝箱,还有绣花鞋,香水瓶,金念珠,金银丝绣腰带,短外套,手镯,腕套,流苏,白色皮手套,啊,女人们,尤其是美丽的女人们,都这样舒心地犯下罪孽,甚至像我们正陪伴的公主这样满脸麻子的丑陋女人也是如此,那诱人的凄楚和沉思的表情足以使她不能不犯下罪孽,母亲,我的王后,我正前往西班牙,再也不会回来,我知道,出于为我许愿的原因在马夫拉正建造一座修道院,这里谁也没有想到带我去看一看,其中的很多事我还弄不明白;我的孩子,未来的王后,你不要胡思乱想,浪费本应用于祈祷的时间,应当这样想,是你的父亲,我们的主人,国王的意志要修建那座修道院,同样是国王的意志让你去西班牙,你就不要看那修道院吧,只有国王的意志重要,其他都算不了什么;这么说我这个公主也算不了什么,那些往马夫拉去的人也算不了什么,这辆轿式马车也算不了什么,那个走在雨中朝我看的军官也算不了什么,一切都是虚无;对,我的孩子,你活得越长久就看得越清楚,这世界就像个大阴影,渐渐进入我们的心中,所以世界变得空虚,我们的心承受不了;啊,我的母亲,出生是什么呢;马利亚·芭芭拉,出生就是死亡。

长途旅行中最惬意的就是这类哲学讨论。

唐·佩德罗王子累了,把头倚在母亲胳膊上进入梦乡,好一幅家庭画面,请看,这个孩子终于和别的孩子们一样了,睡着了以后下颏自由自在地晃动,一丝口水滴到绣花短斗篷的花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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