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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毛下边的澄澈而凝定的眼睛表示了他在脑子里搜索一些什么东西。
终于搜索到了,乃是这么一句:“我的事完了。”
他似乎还有多少意思要倾吐,然而一时找不到字句,只好笑了笑,又要走。
这当儿C君看见他手里那本很厚的书就是他们一个朋友所写的《论民族民主革命》,一本高级的理论书,不禁大感兴趣,就问他道:“你们在研究这本书么?”
他的长睫毛一敛,轻声答道:“深得很,看不懂。”
忽然他那颇为白皙的脸上红了一下,羞怯怯地又加一句:“没有人教。”
“你们有学习小组没有?”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学习小组上用什么书?不是这一本么?”
“不是。”
年轻人的长睫毛一动,垂眼看着手里那本书,又叹气似的说,“好深呵,好多地方不懂。”
这叹息声中,正燃烧着火焰一样的知识欲;这叹息声中,反响着理论学习的意志的坚决,而不是灰心失望。
他们都深深感动了。
C君于是问道:
“你是哪里人?”
“新加坡。”
“什么学校?”
“我是做工的。”
年轻人回答,长睫毛又闪动一下。
这一回答的出人意料,不下于发见他在自习那本厚书。
C君的同伴们都加入了谈话。
而且好像这极短时间的练习,已经使得那年青人的国语字汇增加了不少,谈话进行得相当热闹。
从他的不大完全的答语中,他们知道了他生长在新加坡,父母是工人,兄弟姊妹也是工人,他本人念过一年多的小学,后来就做机器工人,抗战以后回祖国投效,到这里也一年多了。
“你怎么到了这里的?”
有人冒昧地问。
年轻人又有点惘然了。
急切之间又找不到可以表达他的意思的国语了,他笑了笑,低垂着长睫毛,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叹息着说:“知识不够,时间——时间也不够呀。”
于是把那本厚书塞进衣袋,他说:“我还有事,等等,时间到了,会来叫你们。”
便转身走了。
房里又沉静了,一道阳光从窗洞射进来,那一条光柱中飘游着无数的微尘,真可以说一句万象缤纷。
他们都躺在松板上,然而没睡意,那年轻人的身世、性格——虽然只从这短促的会晤中窥见了极少的一部分,可是给他们无限兴奋。
态度沉着,一对聪明而又好作深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异常清秀端庄的面孔,说话带点羞涩的表情——这样一个年轻人,这样一个投身于艰苦的战斗生活的年轻人,仿佛在他身上就能看出中华民族的最优秀的儿女们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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