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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日本的大学其它各科都是三年毕业,只是医科是四年半。
开始两年是基础学问,如解剖学、组织学、生理学、医化学、病理学、药物学、细菌学、精神病理学等;后两年便是临床学问,即内外儿妇、皮肤花柳、耳鼻咽喉、眼科齿科,乃至卫生学、法医学。
所有一切的部门都要通盘学习。
这四年也确是严重的四年。
学问是严整的一套,你不能够躐等,也不能够中断。
日本人的医学相当可观,在他们是很尽了心力的。
但我学医学终竟没有学成功,虽然大学是毕了业,我也得了医学士的学位,但我不曾行过医,我也没有意思行医。
在医科开始的两年很感觉兴趣,那时所学的可以说是纯粹的自然科学,人体的秘密在眼前和手底开发了。
我自己解剖过八个尸体,也观察过无数片的显微镜片;细菌的实习、医化学和生理的实习,都是引人入胜的东西。
这差不多等于在变戏法,实在是一些很好玩的事。
然而学到后两年的临床功课上来,我便感觉着无上的痛苦了。
原因是我自己的听觉不灵,我不能够辨别打诊和听诊等微妙的基本医术。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那时还在嘉定中学读书,在中秋前后患过一次极严重的热症。
后来回想起来,很明显的是重症伤寒。
病了一个多月,接着耳朵便受了波及,脊椎也受了波及。
两耳因中耳加达尔而重听,脊柱因腰椎加列司而弯曲不灵。
这两项缺陷苦了我很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可能恢复。
我的一生便受了这一次重症的极大的影响,我的学医终竟没有学成,就因为有了这生理上的限制。
两耳重听,没有可能把医学、特别是临床医学学好,因此在大学中途的时候,又来了一次极端的苦闷,而终于逼着我走上了文学的路途。
自己在国内所涉猎的,主要的就是文学。
到了日本虽然把文学抛弃了,但日本人教外国语,无论是英语、德语,都喜欢用文学作品来做读本。
因此,在高等学校的期间,便不期然而然地与欧美文学发生了关系。
我接近了泰戈尔、雪莱、莎士比亚、海涅、歌德、席勒,更间接地和北欧文学、法国文学、俄国文学,都得到接近的机会。
这些便在我的文学基底上种下了根,因而不知不觉地便发出了枝干来,终竟把无法长成的医学嫩芽掩盖了。
我在大学的中途曾经休学一次,回到上海组织创造社,实际从事文学活动。
这是五四运动后不久的事,一般的朋友大概都约略知道这一段历史,我不必缕述。
但我回上海不足半年工夫又跑到日本去了。
我把医学的课程是学完了的。
是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三月毕的业,从此便和学生生活告了别。
虽然我并没有行医,但我觉得我的医学知识比文学知识更有根底。
我是衷心尊重医学的一个人。
唯其尊重它,所以我不敢行医。
我恨死一般不负责任的西医,不负责任的中医我也看成是一种罪恶。
形式上的学生生活虽然终结了,但我感觉着我一辈子都还是学生。
天地间值得我们学的事体太多,不到我的生命和世界告别时,我的真正的学生生活是不会终结的,也不应该终结的。
不过这篇文章,是应该在这儿终结的时候了。
1942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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