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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他咆哮着。
我是奉命看管你的!
——岂有此理!
你管不着我!
——我也咆哮起来了:你犯了你们的国法!
——哼,你是支那人,我们的国法不是为“枪果老”
(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恶称)设的。
你有胆量就回你的支那去,我却有胆量就在你支那境内也要横行,你把我怎么样?
我的脑袋子快要炸裂了。
他确实是在中国境内也可以横行的人;而我自己呢,连祖国都不能见容,我能把他怎么样呢?
安娜来解围了。
她端着茶,并还把预备给孩子们吃的糖点送来奉献,我各自退进我的斗室里去了。
隔着纸窗,听见她在向那宪兵中士款待。
——我的先生近来神经受了激刺,容易兴奋,请你不要介意。
接着又说:你来看我们是很欢迎的,刑士先生们也时常来,但请以后不要客气,从正门进来好了。
低首下心地说得很娓婉,但幸好也还有些骨子在那里面。
那宪兵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一些,也各自走了。
听那脚步声,是还有余怒未泄,在向我示威。
经过这一次的咆哮,倒也有些收获。
那位中士后来不见来了,另外换了一个。
每逢来时,也从正门进来,打着招呼了。
但他会随意跨过短栅,坐到回廊上来。
这也是这座新居留给我的一个极深刻的记忆。
我只要一回想到它,那些宪兵们的身影,便要浮现出来。
他们始终是穿着马裤的,脚上套着一双黑皮的长统马靴。
有一个时期,我只要一看见那种长统马靴,我的神经就要发生作用,就仿佛有这种马靴在我头上践踏的一样。
但我应该感谢这种马靴,我应该感谢那条死巷,我应该感谢那样位置着可以任人穿堂而过的家,是它们凑积起来,构成了一个机会,让日本帝国主义的横暴,虽是小规模、而却十分形象化地对我表演着。
这所给予我的反应,是永远不能模棱下去的,它使我不能忘记:我是中国人!
三
在八月初,我研究《易经》的时候只费了一个星期,接着我又研究起《诗经》和《书经》来了。
这回却费了半个月。
在我把《诗书时代的社会变革与其思想上的反映》的初稿写好之后,我便踌躇起来了。
读过我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的人,请把关于诗书研究的那一篇的末尾翻出来看看吧。
那儿是这样写着的:“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五日初稿,十月二十五日改作。”
初稿的写出至改作足足隔了两个整月,这所表示的是什么呢?这表示着在我的研究程序上,起了一个大转变。
首先我对于我所研究的资料开始怀疑起来了。
《易经》果真是殷、周之际的产物吗?在那样的时代,何以便能有辩证式的形而上学的宇宙观,而且和《诗》、《书》中所表现的主要是人格神的支配观念,竟那样不同?《诗经》的时代果真如“毛传”
或“朱注”
所规拟的那样吗?他们究竟有什么确实的根据?《诗经》不是经过删改的吗?如是经过删改,怎么能够代表它本来的时代?《书经》我虽然知道有今文和古文的分别,在今文中,我虽然知道《虞书》、《夏书》的不足信,但《商》、《周》诸篇,也是经过历代的传抄翻刻而来的,它们已经不是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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