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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父亲（第3页）

母亲去世后，父亲紧锣密鼓着要把我嫁掉，婚期定在母亲去世一百天后。

母亲过世的第一个除夕，瞳爸来家里陪我过年。

那一夜，父亲翻出母亲藏着的为我结婚用的被面，翻出母亲珍藏多年的一条毛毯，拎出他前几天赶集为我买的一只皮箱。

父亲盘腿在炕上坐，哆嗦嗦从兜里摸出四百元钱，二百元给我，二百元给瞳爸，还没说话先抹眼泪，对我们说：“你俩一个缺爸，一个少妈，都是苦命的孩子，以后在一起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的我们泪豆豆滚。

正月初八，没有彩车来娶，没有人群来迎，没有像样儿的婚礼，亦没有索要说好的少于别人家女儿一半的彩礼钱，父亲把我的手放在瞳爸的手心，泪眼蒙眬着把我俩送上班车，简单潦草地把他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嫁了。

至今，瞳爸每次念起父亲的仁爱大气，都感恩不已。

（五）

生下瞳儿二十天，六十六岁的父亲来看我。

是怎样的喜乐开怀呀——他坐在瞳儿身边，不眨眼地看，说是个男娃呀正合他意，说瞳宝贝的小手福的，脚丫子大，将来是个大个子。

说瞳宝贝是个机灵娃儿，长大肯定走四方干大事。

说瞳儿眼睛黑啾啾的像我，鼻子直棱棱的像我，耳朵锤锤厚厚的像我。

瞳儿哭的时候，他就“哦——哦——哦——”

拖长腔调哄，又笨又慈爱。

又跟我念叨起母亲，埋怨母亲没福气，连这么俊的城里的洋气孙孙都没机会抱。

记得有一次，父亲给瞳儿十元钱买了几颗草莓，被我絮叨奢侈，他竟一反素日的温煦样，脸红脖子粗跟我吵。

后来，瞳儿跟我回去看父亲，上柴垛，挖院子，乱弄一气，他非但不禁止，还笑呵呵夸瞳儿能干。

再后来，父亲疼瞳儿胜过疼我。

每年杏子熟了的时候，父亲就拎一篮子盖着绿杏树叶子的麦黄杏来看我，一进家门就要我吃，被我的馋模样逗乐。

每年小城里有物资交流会的时候唱大戏，我会请父亲来家里住上几天，晚上我提着小方凳陪父亲去看秦腔戏。

他给我讲王宝钏守寒窑，讲黑脸包拯明镜高悬，讲着讲着就串词了。

父亲老了，老得记不住事儿了。

（六）

2007年腊月，七十三岁的父亲走了。

父亲走的时候留下遗言：我们姐妹回家时不要哭。

可是父亲啊，您不在了，我们头顶的天就塌了一半，怎能不哭？

我当然是听话的孩子，后来，我就一直忍着不哭。

我要好好活着，活出父亲想要的丰衣足食，活出父亲想要的花好月圆。

昨天上坟回来，晚上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父亲又种了好大一片田，田地里，麦苗青青，菜花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