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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九年,暮秋。
金陵城的暮色来得格外缠绵,夕阳斜斜挂在聚宝门的飞檐上,将秦淮河的水面染成一片鎏金。
漕船缓缓靠岸时,沈砚背着半旧的厨具行囊,青布长衫上还沾着些许江雾的湿气。
他刚结束扬州盐商案的追查,受苏州知府苏振邦书信举荐,赴南京协助查案。
此刻只想先寻一处客栈落脚,洗去旅途疲惫,再尝尝传闻中名动江南的秦淮风味。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的吆喝、商贩的叫卖与远处画舫传来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鲜活的江南市井图。
沈砚顺着人流往前走,鼻尖萦绕着各种气味——河鲜的腥甜、糕点的软糯、女儿红的醇香,还有脂粉与香烛混合的复杂气息。
作为一名厨子出身的探案人,他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每一种味道在他鼻尖都清晰可辨,如同卷宗上的文字,默默诉说着周遭的故事。
走过文德桥,秦淮河的繁华愈发夺目。
数十艘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游弋,灯火通明如白昼,雕花的船舷上悬挂着各色纱灯,灯光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丝竹管弦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男女的欢笑与低语,暖风拂面,带着桂花与水汽的清甜,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沈砚正抬头打量着岸边的客栈招牌,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秦淮河的旖旎氛围。
“不好了!
死人了!”
“快来看啊,烟雨舫上出事了!”
惊呼之声从一艘最为华丽的画舫传来,那画舫名为“烟雨舫”
,船身雕梁画栋,悬挂着淡青色的纱幔,船头摆放着两盆盛开的金桂,香气袭人。
此刻,原本围在船舷边赏景的客人纷纷涌向后舱,神色惊慌,议论声不绝于耳。
沈砚心中一动,探案人的直觉让他无法袖手旁观,当下加快脚步挤入人群。
烟雨舫的后舱甲板上,已经围满了人,议论声、惊呼声、女子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沈砚费力地拨开人群,只见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面色潮红如醉,嘴角竟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双手微微蜷缩,已然没了呼吸。
桌上的宴席尚未撤去,杯盘狼藉却摆放整齐,显然是宴饮中途突发变故。
清蒸螃蟹的蟹壳还泛着油光,红烧鳝鱼的酱汁凝固在瓷盘边缘,一壶女儿红斜斜倚在桌边,酒液未洒,还有几块桂花糕整齐地摆放在描金碟中,糖霜洁白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他自幼与食材打交道,对食物的观察极为细致,一眼便看出这桂花糕的糖霜与寻常糕点不同——寻常桂花糕的糖霜颗粒略粗,带着些许结晶感,而这碟桂花糕的糖霜却细腻如脂,仿佛被研磨过千百遍,且在桂花的甜香之外,还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香,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
他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桂花糕,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推开。
“放肆!
市井小民也敢擅动命案现场!”
一声厉呵传来,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捕头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满脸不屑。
这捕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正是南京府衙的捕头周虎。
周虎刚接到报案赶来,见沈砚一身布衣,背着行囊,模样普通,便认定他是趁乱凑热闹的市井之徒,说话毫不客气。
沈砚稳住身形,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捕头大人,死者死状蹊跷,桌上食物或许藏有关键线索,贸然破坏反而不妥。”
“哼,你一个平民百姓,懂什么查案?”
周虎冷笑一声,挥手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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