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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如同一个无情的解说员,“审查的标准,并非仅仅是文字错漏或版本优劣。
首要的、也是最严厉的标准,是‘政治正确’。
凡书中内容,涉及‘违碍’、‘悖逆’、‘诋毁’本朝或前朝(尤其是涉及满清先祖及明清易代)、‘夷夏之辨’、‘华夷之防’,乃至仅仅是抒发故国之思、暗含讥讽、或不符合清朝官方意识形态(尤其是程朱理学正统)的书籍,一律被列入‘禁毁’名单。”
天幕那陈旧书页般的背景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简略却触目惊心的字样:“违碍”
、“悖逆”
、“诋毁”
、“夷夏”
、“禁毁”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纸”
上。
“列入禁毁名单的书籍,命运如何?”
林皓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少量被认为‘罪大恶极’的,其书版被当场劈毁、焚烧;其作者、刻印者、乃至收藏者,可能被追究罪责,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杀头。
而更多的,则是被‘抽毁’、‘删改’、‘全毁’。
所谓‘抽毁’,是将书中‘违碍’的部分页面直接撕去、销毁;‘删改’,是强行篡改原文,涂抹、挖补,使其变得‘无害’;‘全毁’,则是整部书籍被秘密或公开地焚毁,从物理上使其消失。”
“根据后世不完全统计,”
林皓报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从他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在整个《四库全书》编纂过程中,以各种形式被销毁的书籍,总数达到——七十一万卷。”
,!
七十一万卷。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闷雷,炸响在万朝无数文人、学者、藏书家、乃至所有珍惜文字传承的人的耳边。
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感到了真实的、窒息的痛楚。
“七十一万卷。”
林皓重复了一遍,仿佛要让这个数字刻入每个人的脑海,“这不是战乱中无意损毁,不是水火无情的天灾,也不是散佚流失。
这是一场由朝廷主导、动用国家力量、有组织、有计划、有标准的文化清洗与毁灭。
其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破坏之彻底,超过了秦始皇的‘焚书’,超过了历代任何一次人为的文化浩劫。
甚至可以说,历史上所有战乱导致书籍损毁的数量加起来,都可能达不到这个数目。”
他稍微停顿,让那巨大的数字带来的冲击力充分发酵。
“无数私人珍藏的孤本、善本、稿本、抄本,被以‘进献’的名义征集上去,从此石沉大海,再无踪影。
许多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文献,就此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文化的多样性、思想的丰富性、历史的复杂性,在这场以‘修书’为名的浩劫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阉割与摧残。
《四库全书》修成了,它是一部辉煌的、庞大的、同时也是一部被精心修剪、消毒、过滤后的‘钦定’文化标本。
而被牺牲掉的,是七十一万卷可能包含着不同声音、不同视角、不同记忆的原始血肉。”
【清朝,乾隆朝堂。
死一般的寂静。
七十一万卷!
这个数字被天幕如此确凿地抛出,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抽在乾隆和所有参与其事的官员脸上。
乾隆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羞愤与暴怒。
他想怒斥,想否认,想下令立刻关闭宫门,隔绝这“妖言”
,但他知道,天幕之声传遍天下,如何隔绝?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和珅早已跪伏在地,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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