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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舷立起两排弩手,弦如满月,箭镞涂了白漆——不是毒,是石灰,射在身上烧肉,射在眼里瞎眼。
民夫们吓得往后退,一脚踩进淤泥,立刻被洪水卷走三四个。
惨叫刚起,便被雨声吞没。
就在弩手要松弦的一瞬,对岸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长啸:“拆堤运石,天怒人怨!”
声音不高,却压过雨、压过水、压过弩弦。
众人抬头,只见山梁上立着一个灰衣人,披蓑戴笠,手里一柄青竹杖,杖头挑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四字——“借雨行舟”
。
花映斗眉心一跳,喝问:“什么人?”
灰衣人也不答,竹杖往下一指。
刹那间,山腰里冒出百十条黑影,个个头戴苇笠,腰系红巾,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锹、锄、木耙,甚至妇人捣衣的棒槌。
他们无声无息,顺着滑坡冲到堤顶,一字排开,同时举锄,对着本就松软的堤岸,狠狠砸下!
轰——桃山渡大堤,本就被洪水泡得中空,再受这一排闷棍,立刻裂开一道二十丈长的口子。
浊浪如脱缰野马,顺着裂口扑进船队。
第一条“特纲”
船被浪头掀起,横着扫向第二条船,缆绳“嘣嘣”
连断,满载巨石的“烟霏”
失去牵引,猛地一歪,像一头黑象滑进深渊,发出沉闷的“咕咚”
声,连水花都没溅起多高,便被漩涡吞没。
花映斗立足不稳,扑通摔进水里,金漆油衣顿时灌成水袋,被亲兵七手八脚拖上残船。
他抬头再找灰衣人,山梁上只剩那盏白纸灯笼,被雨浇透,灯笼纸贴在竹杖上,像一口发白的丧钟。
“反了!
反了!”
花映斗尖叫,“给我射!
射死这些泥腿子!”
可弩手们刚掉转箭头,就听身后“嘭嘭嘭”
连声——那些“反贼”
竟把带来的稻草捆、木屑包、甚至死猪死狗,一齐推下堤口,堵在船队尾艄。
洪水被杂物一挡,立刻回涌,形成更大的漩涡。
五条花石纲船、三条护卫快哨、两条粮船(其实装的是压舱的太湖石),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乒乒乓乓撞在一起,船板碎裂,民夫、弩手、督工、小吏,下饺子般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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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出灰衣人的脸——他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眉细目,左眼角下一颗泪痣,像一粒小小黑星。
此刻他站在山梁,蓑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旧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衫背上以白线绣着四个隶字:“九头狮子杜壆”
。
年轻人抬手,竹杖一挑,将熄灭的灯笼甩向火海,低声道:“第一块石头,先喂河神。”
他转身,黑影们跟着他退,像一阵风刮走芦苇,瞬息消失在山后。
只留一条被火烤干的土路,蜿蜒没入密林,路尽头,隐约传来铁器相击、婴儿啼哭、老妪诵佛的声音,汇成一股奇异的潮音——那是逃荒的流民、失地的佃户、被征调的纤夫、还有从江南逃回来的石匠,在雨里聚成了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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