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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府学一带,张居正熟门熟路,很快买到了适合黛玉穿的衣裙和衾被,用防水的油布裹了好几层,才托了相熟的车夫,给了他双倍的钱,请他先将东西送到张家去,回头再来“忘归处”
接他。
他兴冲冲往回走,顾不得鞋袜尽湿,下雨天留客,这真是一场好雨。
为了尽快回去,他抄近路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正低头疾行,忽见前方巷口,有一顶华贵的绸伞停在雨中。
被随从高擎着的大伞下,礼部尚书严嵩,穿着一身皂衣蓝褖的仙鹤补袍,他缓缓掀起厚重的眼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这不是…丢了包袱的湖广举子么?姓…张?张解元?”
他的声音老迈而温和,略带一丝慵懒的拖腔。
他显然已知,害死义子赵文华的幕后推手,就是眼前这位江陵神童了。
张居正脚步一顿,心中凛然,撇伞于地,恭敬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尚书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府学,有失远迎。”
他动作标准,眼神内敛,却并不闪躲,礼毕又将伞举在头顶。
严嵩从随从手里拿过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
他微倾伞面,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向巷子里走了两步。
“老夫才从辽王府退席出来,不过闲步醒酒,偶遇贤才也是缘分。”
他目光在张居正半湿的肩头扫过,含笑道,“这雨…下得急啊。
贤契这伞,似乎遮不住风雨?”
张居正挺直了脊背,云淡风轻地道:“谢尚书大人关怀,学生这把陋伞,聊避一时风雨足矣。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学生尚年轻,筋骨受些磨砺也未尝不好。”
“少年人,有志气!”
严嵩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巷外,“不知贤契可有雅兴,陪我雨中漫步?”
张居正不卑不亢道:“请大人先行。”
话虽如此,走在街上,他也只是落后严嵩半步而已。
严嵩将伞柄搭在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街边那颗,被风雨打得枝叶飘摇的香樟树。
“你看这樟树,枝繁叶茂的,夏日浓荫蔽日,底下的蝼蚁毛虫也喜其庇护,可以安家搭窝。
可若……”
话到此处,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虫蚁,偏要去蛀噬它的根基……殊不知风雨来时,最先被吹折打落的,便是那些离了枝干庇佑,又轻狂得不知收敛的…区区蝼蚁啊。”
张居正心知他意有所指,仰望向那颗香樟树,神色笃定地说:“尚书大人明鉴。
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才能荫蔽一方天地。
只是学生拙见,树之根本,在于其身直,其根正。
若根基被蛀,风雨固然轻易可以堙灭蝼蚁,然……”
他微微一顿,掀唇而笑,“大树亦恐有倾覆之危。
足见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方是护林之道。”
严嵩混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好一个除恶务尽!
贤契果然深明大义。”
他调转身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残瓦上。
大伞与小伞的边缘在空中相触,飞溅出别样的水珠。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
有些事,道理是对的,若做出来可就错了。
就好比这瓦片,若不安守本分,偏要去撞金玉之器,就只有跌落粉碎的命运,与泥水污秽混在一起,被人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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