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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迎着严嵩迫近的目光,不退反进,朗声道:“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瓦石虽贱,能铺路筑屋,金玉虽贵,也需瓦石营室来储藏。
君子不器,贵在德能,而非形制。
纵是瓦石,磊落光明,立于天地,亦无愧于心。”
他挺身扬眉,微微一哂,“学生本自田舍之家而出,何惧泥土之秽?大海不辞涓流,高山不拒秽土,我亦不计毁誉。”
严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如幽深的寒潭一样凝视着张居正,沉默良久。
耳畔只有淅沥的雨声,四周气氛渐渐凝滞。
“贤契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原本该是前途无量。
只是,这世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拖长了声音道,“纵有伊尹、管仲之才,也难免明珠蒙尘,老死牗下……”
张居正抬头,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得遇明主,自当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时运不济,亦当修身俟命,励志读书。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学生的前程,自有天命裁夺,我不惧不忧。
天色向晚,大人若无其他训示,请容学生告退。”
他侧过身,作出让路的姿态。
严嵩见这少年不卑不亢,毫无畏色,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了几分厉芒,最终化作一声不辨喜怒的叹息,“去吧。”
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张居正擎着伞,略一低头,转身,稳步走入雨中,坚实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严嵩站在原地,脸色在伞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用力拈着玉扳指,良久未动。
随从小跑过来道:“大人,那个罗洪先卖了书铺跑了,咱们还找吗?”
严嵩仰头看向那颗香樟树,目光幽深地说:“不必找了,比他更厉害的人多得是。”
随从接过严嵩递过来的伞,又问:“大人,张居正的家已经打听到了,您看要不要……”
“杀鸡焉用牛刀,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举子脏了手。”
严嵩冷嗤一声,笑得阴沉,“乡下泥腿子嘛,都是些刁民,恨人有,笑人无。
等我们回京了,只管让人放出消息,说那个张居正,在金陵买签筹发了一笔横财,你说他那些七拐八弯的亲戚、穷得要当裤子的乡邻,会不会眼红心黑?”
“高,大人实在是高!”
随从忙不迭地拍马屁。
黛玉在“忘归处”
枯坐许久,无心看书,见张居正的身影还未出现,左等不回,右等不归。
对着匾额上的三个字,也看不顺眼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了?”
“没忘,这不回来了。”
张居正推开半掩的门,拂了拂身上的雨珠,“我去雇马车了,稍稍耽误了些工夫。”
黛玉欣喜回头,忙拿起绢子替他擦脸上的雨珠,见他肩头湿了一大片,不禁蹙眉道:“这伞是漏的不成?怎么淋成这样?”
“若伞是好的,衣是干的,你哪里肯碰我一下,当然还是湿点儿好。”
张居正喜笑颜开地道,顺手又虚掩了门。
“呸!
成日家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黛玉登时羞恼,将绢子向他掷了过去,扭头走了。
张居正顺手一捞,把拿条绣着双白燕的手绢,掖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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