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獬豸喉间滚出一声低吟,非怒非哀,如古钟初叩,余韵悠长。
它缓缓起身,四蹄踏地,竟无一丝声响,唯见青苔微陷,露珠滚落石隙。
它昂首,独角指向东南——那里,是历山刑狱所在,囚牢石墙斑驳,铁栅森然。
皋陶已在狱前广场布下公堂。
案几非檀非楠,只是两块粗砺山岩拼就;惊堂木是一截雷击焦木,黑中透红;两侧无衙役,只立着十二名白发老农,手持竹杖,杖头缠着新采的艾草与菖蒲——他们不是差役,是十里八乡推举的“公心耆老”
,昨日才随我学完《五刑简义》。
我与童子并肩而立,距公堂三十步。
第一案,押上来的是一名樵夫,姓赵,面黑手糙,指节粗大如老树根,右臂还缠着渗血的麻布。
他身后,一名锦袍男子负手而立,腰悬玉珏,正是邻县豪强之子,名唤李琰。
“赵大锤,”
皋陶声如金石相击,目光扫过樵夫手臂,“你持斧劈断李公子右腿,致其终身跛行。
獬豸已触汝额——”
话音未落,獬豸已昂首阔步上前,独角直抵樵夫眉心!
樵夫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未跪倒,反而仰天嘶吼:“我劈的是他!
他强抢我妻,毁我草庐,放狗咬我幼子!
我妻撞墙前,手里还攥着儿子掉的一颗乳牙!”
他吼得撕心裂肺,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可那血丝之下,分明有两簇幽火在烧——不是凶焰,是焚尽一切的悲愤之火,是宁折不弯的刚烈之火。
獬豸独角悬停,纹丝不动。
左瞳金焰静静燃烧,映着樵夫眼中烈火;右瞳寒潭徐徐流转,映着他胸膛起伏间翻涌的滔天恨意,却也映出他吼完之后,肩膀不可抑制的颤抖,映出他望向李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被恨意淹没的茫然——他不知这火该往何处烧,这恨该向谁讨。
李琰冷笑一声,拂袖:“皋大人,此獠咆哮公堂,状若疯犬,獬豸触之,岂非铁证?”
他话音刚落,獬豸竟缓缓转头,独角调转方向,如一道无声惊雷,直指李琰眉心!
李琰笑容僵在脸上,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株野菊。
獬豸左瞳金焰暴涨,灼灼逼人;右瞳寒潭却骤然幽暗,水面浮现幻影:李琰深夜翻墙入赵家,一脚踹翻灶台,火星四溅;他狞笑着将赵妻拖出屋门,发钗落地,断成两截;他纵狗扑向啼哭的幼儿,狗爪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幻影如刀,剖开伪饰。
李琰脸色惨白如纸,膝盖一软,竟真的瘫坐于地,□□洇开深色水痕。
“不……不是我!
是……是管家指使!
对,是管家!”
“管家昨夜已溺毙于后园池中。”
皋陶冷冷道,目光如电,“尸身腹中,有半枚未化粟饼——与赵家幼子昨日所食,同出一甑。”
李琰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獬豸收回独角,踱回原位,双目澄澈,左瞳如暖阳普照,右瞳似春水映月,金线端正如初,分毫不偏。
全场死寂。
唯有溪水声,愈发清越。
第二案,是一名织女,名唤阿沅。
她被控“以巫蛊厌胜,致县令夫人久病不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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