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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连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后栽倒,仰倒翻身,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知道尖叫,不一会儿府内的灯都亮起来,他瞧见人便啊啊张口说不出话,指着谢迈凛的房间,管家赶紧推开门,立刻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住谢迈凛,又让人去叫谢迈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来,谢迈岐过去接过谢迈凛,伸手捂他的额头,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泪,府内灯火辉煌,人人面色惨淡。
只有谢连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中邪了。
次日,宫中的竹神仙这么说,站在谢迈凛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谢迈凛还是干睁着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闭上眼了。
竹神仙说,谢迈凛天生八字硬魂魄轻,是天下山川江海命,来人间走一遭了结人世缘分,魂本不在体内,一个不留神就要归山归海归天宫,所以要叫回来。
皇上坐在主位,轻轻叹口气,谢华镛、主母、谢迈衍、谢迈岐环坐,一言不发,夫人们管事们仆役们一干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声。
皇上瞧着桌子散开的念珠,又抬眼瞧谢华镛,谢华镛不过四十来岁,近日已显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谢华镛和主母起身谢恩,皇上又问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竹神仙摇摇头,“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招魂,才有魂魄归体之望。”
皇上脸上露出难色,谢迈衍便道:“陛下将于明日启程前往天津卫,竹神仙自然同行,现下是无暇顾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传授叫魂法,我等自行为舍弟施法。”
皇上却不应,迟迟不说话。
单因为此事,皇上拖延了几日离阳都的行程,谢连霈曾听家里人说起,皇上本想将谢迈凛一并带离阳都,但谢迈凛走不得,皇上也是迟疑着。
谢迈衍和谢迈岐说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家当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避难,怕厦钨后方再增兵,怕厦钨前方再掉头,要寻个好去处躲,皇上拖着不走,便天天地催。
谢连霈晚上问娘亲,为什么谢迈凛不走皇上也不走,娘亲说这事说来话长,归根结底是谢迈凛出生时旱冬降雪,皇上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病体日渐康复,于是谢迈凛是皇上之“祥瑞”
,自出生起向来最受恩惠。
谢迈凛的房子沿着门廊挂了兰花和红风铃,拉起长长的、打十三个结的麻绳,每个结处插一枚铜钱,堂内外萧条一片,谢连霈偷偷跑出来,一路奔至后门,却看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姜穗宁。
姜穗宁满面愁容,瞧见是他便招招手,叫他过去,问他你哥哥怎么样了?谢连霈不想理他,就绕过去走,姜穗宁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诉宋之桥了,怎么不跟我说?”
谢连霈挣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说,宋之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姜穗宁是什么东西。
谢连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谢连霈知道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他沿着江跑,今天却见不到有人送纸船送白蜡,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便随便闯进一家铺子,比划着问有没有船。
那老板低头看他觉着可乐,跟他说没有卖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买,至少嘛,嗯十两左右。
谢连霈急得脸通红,跳着脚蹦起来,什么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
结果堂内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气又恼,冲出门去一溜烟地跑,满头是汗,却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船。
终于跑过一家卖丧祭事的,门梁上挂着黄纸钱串,在风里呼啦啦转,下面钓着一只小红船,谢连霈赶忙进门,问老板有没有白色的船,老板瞧瞧他说没有,有黄纸,给你扎一个行不行。
于是谢连霈坐在小凳子边看老板抽出两张黄纸给他折船,老板看他闲着,给他两根香,叫他缠成一捆,一老一小手里正做着活计,就听见门外轰隆的声音,老板抬头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喽。
等谢连霈小心地捧着船出门,果然天色暗沉,隐约飘着雨丝,天边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风呼啸,柳树乱舞,行人疾走闪入屋檐下,黑鸟成群穿飞过大街,鸠占鹊巢般在街口盘旋,谢连霈顶着风护着船来到河边,跪在地上,刚拿出船,纸船就被吹成了一团,他赶紧背过身护住,如是几次,终不能行。
有个人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做什么?”
谢连霈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目英秀的蓬头乞丐,衣着破烂,手里拿个破葫芦,穿草鞋,背一个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当拐杖。
“招魂。”
“放东西能招魂吗?放船都是送魂的。”
谢连霈扭过头,不听他说,蹬掉鞋,赤脚踩进河里,小心地掏出纸船,背着风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问他道,“谁死了?”
谢连霈一听,抬手就向他打,带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乞丐被泼了个急,伸手一把拉住谢连霈,正要开口,看见谢连霈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来……”
乞丐看着很为难,便放开手,心想个把船,有什么紧要,放不放的有什么,也不去管他,谢连霈一边哭一边扭头放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落进河里,船摇摇晃晃在水上飘了两下,遇上个漩涡,栽了进去,谢连霈往前急走,要去捞船,没两步自己便摔了,一跟头倒下,又不会水,站不起来,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海里的鱼标,两条手臂乱挥。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被捞起坐在茶馆里擦身,已经半时辰以后,茶馆的老板娘给他一件自己儿子的旧衣,站在门口跟乞丐闲话,叫乞丐帮人帮到底,送他回家,谢连霈低着头,抽抽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乞丐递给他一个小葫芦,说里面有药丸,吃了不发热。
他牵着乞丐的衣角往家走,一路上不说话,乞丐扭头看看他,叹气道:“你这小孩真乖巧,我徒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不是个省心的主。”
站在谢府门口,天下起瓢泼大雨,乞丐面色突然有些奇怪,停着不走了,把谢连霈的手拨开,对他道:“你进去吧。”
谢连霈仰脸看他,“雨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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