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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也不回话,转身独自走进大雨里。
近日谢家父子越发瞧着喜色,在堂中商事时还会拿上两杯酒。
朝堂政局有大变之势,皇上卜卦,卦卦宜定不宜走,方位不宜南北东。
以西华堂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子路、吏部尚书王封义、工部尚书严梅、东南总督霍益民、左都御史王以升为首的主降派上疏三十余件,拜请皇上离宫向西走。
以懋国公谢华镛、萃华堂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陶恭路、礼部侍郎郑畅平、兵部侍郎谢迈衍、工部侍郎荆启发为首的主战派则坚持留守阳都,主战派中又以吏部参事、庆录二十三年探花樊景宁最为激进。
听得夜半谢迈衍对谢迈岐道,那个樊景宁,看着翩翩公子,说起话来十分狠毒,连王以升都被顶撞得哑口无言,什么主战便是主国,天下荣死者,死国都也。
谢迈岐便道,但皇上不爱听这种话。
谢迈衍道,无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稳住阳都和皇上,父亲便好放心去湖南,兵部被主降派把持,此时不定下君心,到时候后方必然出问题,一步落便步步溃败,前方数万万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
地方军姓,目前能用的只有谢家军。
山西薛家军、湖北鲍家军、河南巴军都不出战,只有四川于家军愿调兵来应敌,此事怪不了别人,如果皇上都今日往北跑,明日往西跑,谁要来打仗。
夜半风起时,环围着谢迈凛房子的铃铛和铜钱串便哗哗作响,浅眠的谢连霈总是会醒,他翻过身趴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小葫芦,里面的药丸没有了,这东西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谢连霈想起来就吃两颗,现在也没舍得扔掉葫芦,仔细嗅嗅还能闻到点甜味,还有一点烟熏过味道,和乞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竹神仙要人给谢迈凛叫魂,白日里几十个侍女围着谢迈凛喊名字,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喊到饭点差不多行了,晚上烧纸钱,用碎金银铺出一道小路,供鬼差走。
道士要人常去跟谢迈凛说话,说要个童子,便指到了谢连霈,一开始娘亲不愿意,怕沾上不好的东西,不过谢连霈倒是答应得很快,当晚就搬了自己的凳子去谢迈凛那里。
丫鬟跟他说不用搬凳子,房间里有,谢连霈瞧出她是那天扯谢迈凛入帐的人,便不理她,气鼓瞪她一眼,她便走开了,谢连霈坐在谢迈凛床边,把书翻出来念文章。
谢迈凛的贴身丫鬟蹲到他身边,对他道:“小公子,说话是要跟他聊天的。”
谢连霈挠挠头,“聊什么?”
丫鬟姐姐想了想,“就说说书院的事?”
有点难办,谢连霈很久没去书院了,他背着书包早上出门,路上打个弯就走了,漫无目的地晃,最多时候就在河边看人家走船,书院的事不知道该聊什么。
于是谢连霈给谢迈凛念他从地摊上买来的书,封面上都画着脱冠宽衣的男子和衣衫不整的女子,遣词简单,没有生僻字,隔三页就有张插图,有时一男一女,有时一男两女,有时两个男子,有时数个分不清男女,缠做一块,圆圆像两个弯钩坠芝麻,画得光秃秃没有毛,配的故事都两三行,首句是“有一男子女子生得美”
,中间是“狎玩”
,最后是“捣做一处”
。
念着念着,谢连霈脸倒红起来,合了书浑身不自在,看来一眼谢迈凛,见床上的人毫不动弹,便偷偷跑出去,好似偷了钱。
后来书也不念了,便说些旁的闲话,多半从娘亲和谢家父子那里听来,有板有眼地学,再说些不敢跟活人说的话,越是不会动,越是没反应,越适合听人说话。
谢连霈逐渐迷恋同谢迈凛说话,确切地说,是“向”
谢迈凛讲话。
谢迈凛或仰或趴,眼睛无神地呆望着某个方向,对周遭一切没反应,谢连霈凑到他头边,盯着他的后脑壳,问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没有回答,谢连霈又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哥哥,你想不想放风筝。
哥哥,我喜欢吃年糕,你喜不喜欢吃。
谢连霈在他耳边越说越多,滔滔不绝,觉得与他越发亲近。
谢连霈兼任给谢迈凛擦脸,日里夜头往那里去,一边给谢迈凛编头发,一边哥哥说个没完,说起讨厌姜穗宁,讨厌书院,与娘亲相处越发难受,兄弟之间数你我最亲近;他把摘来的花编成环戴在谢迈凛头上,衣怀散开,小葫芦掉出来,滚在床上,谢迈凛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
谢连霈余光瞥见,猛地一惊,再看谢迈凛还是一副活死人样。
他小心地举着手,在谢迈凛眼前晃晃,谢迈凛毫无反应,五官闭塞,七感消隐,谢连霈紧张起来,伸手戳戳谢迈凛,不见动,怀疑还是自己看错了。
一晃半个月,谢府上下阴森森一片,招魂的家伙什儿从堂内摆到院外,挂钟、悬铃、白幡自不必说,日日杀鸡放血铺银米道,白日里围十来个人坐念经,符纸黄带一日烧三次,早中晚焚一遍,灰烬就着汤药灌,数日下来,谢迈凛越发瘦弱,脸色苍黄,不见回魂迹象。
谢华镛这晚上倒是回来了,问了谢迈凛的情况,便跟谢家兄弟关了门到书房去,三人都愁眉不展,整装坐着,茶也不喝,一并沉默着。
谢连霈钻到屋子脚听,里面好半天没声音,他朝砖隙里看,看不真切,就瞧见蜡烛光晃,等了许久,才听见谢迈岐开口,问道:“怎么办?”
谢迈衍看向谢华镛道:“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皇上心性动摇,连日流星向西,于我们不利。”
谢华镛不说话,谢迈岐骂了句粗口,被另两人瞪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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