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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玹攸从床榻上蓦地惊醒,倏然坐起身来。
他凝神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宽敞明净的卧房之中。
身下是一张极柔软洁净的床,被褥是沉静的墨蓝色,触手温软,还透着些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床两侧垂着轻纱帷幔,素雅的纱质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床畔立着一架榆木衣桁,上头搭着他昨日所穿的外衫。
房中摆着一张乌木八仙桌,桌上一碟时新果子鲜灵灵地搁着。
靠墙处另有一架矮橱,橱上置着铜盆,盆沿搭了条雪白的棉巾。
屋里处处都收拾得齐整妥帖,透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安适。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住在这样好的房间里。
昨夜侍从引他来时,他正暗自闷着气,也未点灯,只摸到榻边便囫囵倒头睡下了。
此刻晨光熹微,将屋内景象照得真切,倒叫他生出几分恍惚来。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以往他何曾有过一觉睡到天明的时候?那时不是在夜半仓皇奔逃,便是自幼养成的警醒让他总在破晓前睁眼。
更不必说躺上这般绵软舒适的床榻。
在从前三重术的日子里,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起身趿了鞋,从衣桁上取下外衫穿好,将一头乌发仔细挽成髻,走到铜盆前漱口净面。
清水凉浸浸地扑在脸上,人也彻底清明起来。
最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碟果子拉到面前。
里头摆着几只水灵灵的桃子,他拈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霎时扑了满襟,是他从未闻过的鲜润。
他忍不住咬下一大口,果肉脆生生的,甜汁顷刻溢了满口,咯吱咯吱的声响脆得教人欢喜。
原来这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桃子。
那从前在三重术里咽下的,又算是什么呢?
他一面吃一面苦笑。
千宿下手当真狠绝,给他捏造那般偌大一个幻世,却连真实的嗅觉与味觉都吝于赋予。
倒是那皮肉之苦、刀割之痛,每一分都真切得刻骨。
尤其当刃口落下之时,当真是皮肉开裂,疼得人齿关都要咬碎。
这分明是存了心要他受尽煎熬。
不多时他便吃完了一只桃,又尝了样叫不出名的甜果子,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左臂始终使不上力,垂在身侧徒惹烦闷,他索性将整条胳膊囫囵塞进衣襟里,乍看去倒像断了臂一般。
他刚踏出门槛,便惊得守在外头的侍从一个怔愣。
那侍从稳了稳心神,垂下眼道:“公子,厨房还给您温着早饭。”
玹攸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明晃晃地悬得老高。
不想竟睡到这般时辰了。
他去了厨房那头的膳厅,侍从引他入内,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热腾腾搁了满桌。
他盯着瞧了片刻,才用尚不太惯的左手慢慢吃起来。
饭还未用到一半,千韵便寻了过来。
一眼瞧见他空荡的袖管,吸了口凉气,惊道:“你这胳膊……自己砍了?”
玹攸看他一眼,往口中扒着饭,回道:“没有,垂着碍事,塞衣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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