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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玉没有在日落前醒来。
到黄昏时,山岭已三度易手,却并非出于征服,只是出于最实际的必要。
天玄宗守着南侧高坡。
妖族骑卫占据东侧哨线。
夹在其间的岩檐,仍旧维持着林书玉用鲜血与固执一同撑出来的模样——因疲惫而中立,因救治而近乎神圣,又被一个尴尬而难堪的事实勉强维系着:在檐下半数伤者尚有一息尚存之时,双方都再无余力把这里重新变回战场。
没有人称其为和平,因为没人愚蠢到那种地步。
可到了傍晚,连仇恨都已疲惫得难以站稳。
幸存的天玄宗弟子轮流守夜,沉默无声,剑仍在手边,却不再出鞘。
妖族骑卫守在石檐之外的山脊线上,黑色身影立在残光里,每一道姿态都带着戒备,每一只手都停在离兵刃极近之处,却仍被那些他们并不完全明白、却依旧照做的命令约束着。
他们之间横陈着伤者。
他们之间横陈着死者。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林书玉睡过了垂死的白昼,始终未醒。
日落后第二个时辰,最初的惊慌已开始发酵成某种更安静、也更可怕的东西。
沈昭衍见过人死。
他见过呼吸一点点衰竭,见过脉搏在指下渐弱,直至躯体化作重量,悲恸化作一项可被处理的事务。
他见过死亡轰然而至,带着鲜血、尖叫,与足够盛大的声势,给活着的人留下某种明确可抗拒的敌意。
可此刻,世界换了一种方式倾斜——缓慢、沉重,滑入一种醒着的、亵渎般的可怖里,打碎了他此前所知的一切规律。
林书玉的情况并未恶化。
这才是残忍之处。
他只是始终安静得过分。
呼吸浅而规律,肌肤却冷得惊人。
面色毫无血色,脉息微弱得近乎难辨,沈昭衍一遍又一遍去探,仿佛每次手指离开那段纤细脉搏,都会有某种原始而荒谬的恐惧逼迫他重新确认——它是否还在。
它还在可这并未让他安心分毫。
赤焰已做完他能做的一切,又象征性地威胁了林书玉的身体两次,最终还是被迫退回东侧哨线,免得妖族防线在猜疑与流言中自行崩裂。
他离开时极不情愿,神情像一个被迫离开战场的人——只因这片寂静比厮杀更不可信。
“若他呼吸有变,就立刻叫醒他。”
赤焰声音冷硬,带着耗尽后的沙哑,“若他开始发抖,也一样。”
沈昭衍抬头,看着自己靠坐在岩壁旁,任林书玉半蜷在自己身侧的姿势,只答:“若他发抖,我想我会察觉。”
赤焰的目光落在林书玉倚在他怀中的模样上。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
也正因如此,那沉默才更令人难以承受。
良久,他只道:“最好如此。”
然后他离开了。
白景辰留了下来。
起初是出于实际。
后来,等“实际”
这件事本身都已耗尽,他却仍未离去,便成了另一种更危险、也更诚实的东西。
他站在岩檐入口处,看暮色沉入黑暗,看着这片由林书玉硬生生撑出来的、荒谬而不可能的安宁——仅仅因为他拒绝死在任何一方更愿接受的边界之内。
良久,白景辰低声开口,声音轻得不至于惊醒伤者:“我原以为执念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变得更无用。”
沈昭衍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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