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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爸爸就起来了。
吴念被厨房里剁排骨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桃树架子糊得模模糊糊。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冷气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赶紧把棉袄披上,棉袄的里子是外婆用旧毛衣拆了重织的,穿在身上沉沉的,但暖和。
堂屋里弟弟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外婆秋天里新做的,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边,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
吃过了早饭,爸爸把那辆三轮车推出来,车厢里铺了一床旧棉被,又放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香烛和黄纸,鼓鼓囊囊的。
外婆拿围巾把吴念和弟弟的脖子各绕了两圈,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红色的毛线,针脚有些松了,拉一拉还能拽出几个窟窿眼。
吴忘围着围巾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一动不动地让外婆绕,外婆绕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乖乖地爬上了三轮车。
天是灰的。
那种灰不是下雨前的灰,是冬天特有的那种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旧棉絮,把太阳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口,风从挡风帘的缝里灌进来,吴念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路两边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一棱一棱冻得发硬的泥块,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谁拿梳子顺着一个方向梳过。
弟弟安静地靠着她的肩膀,大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白白胖胖的手指头露在袖口外面,被风吹得通红,他也不缩回去。
吴念把他两只手抓过来叠在一起,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焐在手心里。
老家的山不高,一个一个的土包子连在一起,上面长满了松树,冬天别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只有松树还是绿的,绿得发黑。
三轮车沿着山脚一条土路颠颠簸簸地往上走,走到一片缓坡上,爸爸把车停下来了。
吴念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枯草在她鞋底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满山坡都是这样枯黄的草,一蓬一蓬的,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有些地方草长得高一些,有些地方草矮一些,露出底下赭红色的泥土。
山坡上东一个西一个地立着些石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前面还放着褪了色的塑料花。
爸爸从车上把蛇皮袋拎下来,又从车厢底下摸出一把镰刀,刀柄磨得光滑发亮。
他没有说话,外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拿着镰刀一个拿着蛇皮袋,沿着山坡上一条窄窄的小路往里走。
吴念牵着弟弟跟在后面,枯草扫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草尖上还挂着干了的苍耳,刺刺毛毛的,沾在裤子上拍都拍不掉。
爸爸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
吴念先是看见了那面斜斜的小土坡上,鼓起一个不太高的土包。
土包不大,甚至有点小,像是谁随随便便往这儿堆了一铲土,然后就忘了再来。
土包周围长满了杂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土包的形状都快淹没了。
有些草已经枯了,黄黄地趴在土面上;有些草还是活的,深绿色的,从土缝里倔头倔脑地钻出来。
还有几棵不知名的藤蔓,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蔓延过来,在土包上绕了好几圈,像是不肯松手的拥抱。
爸爸站在土包前面,把镰刀放在脚边,脱下外套搭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他里面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秋衣,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垮的了。
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今年冬天不太冷,草倒是长得凶。”
爸爸一边拔一边说,声音平平的,就跟在家里饭桌上说话一个语气,“这草根扎得深,不使劲拔不出来。”
他抓住一把草,手腕一拧,草根带着一坨干泥巴从土里拔出来,他顺手往旁边一扔,又去抓下一把。
“厂里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忙得很,天天加班。
前天还把腰闪了一下,不严重,贴了两贴膏药就好了。”
爸爸把土包顶上一蓬最高的草连根拔起,在手上抖了抖泥,“念念这次考试又是年级前十,老师说她再努把力能进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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